青川 - 分卷阅读77
听罢,许蕴喆连忙点头答应。
前往住院病房的路上,许蕴喆通过齐骧的介绍得知许仲言的左耳已经失聪,右耳的听觉也不灵敏,如果和他交谈,要凑近了大声说。
许蕴喆听得心头发颤,心想许仲言住院才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身体的健康状态变得那么差?他的心里直打鼓,忍不住问:“请问,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来看望过他吗?”
齐骧沉吟片刻,答道:“可能没有吧。如果我没上班,也就不知道家属来访的事。”
他的回答在许蕴喆听来,有些过于缜密了。他完全可以说没有,或者有,却说可能没有。
来到住院部的花园,许蕴喆远远地看见老人家正在槐树下晒太阳。
他坐在轮椅里,静静地,一个人。周围也有一些住院的病人,可都不与之交谈。
许蕴喆依然跟着齐骧往前走,半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冲过来,拦腰抱住他。
他惊得才弯腰,便见到她昂头,对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鬼脸,邪魅的笑容完全不是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哼声笑道:“大哥哥,要不要跟我玩?”
“你到那边去,找那位穿白大褂的哥哥玩,好不好?”齐骧弯腰,温柔地哄劝。
“嘶——”小女孩学着蛇的叫声,恶狠狠地瞪了齐骧一眼,一溜烟跑掉了。
齐骧那片刻温柔的样子让许蕴喆错愕不已,可女孩的状态更令他诧然。他眉头紧皱地望着那个在花园里四处奔跑,不断重复着要大哥哥陪她玩的女孩。她看起来比许蕴喆小不了几岁,顶多是初中生的年纪,可在她的身上全然找不到纯真、烂漫的痕迹。
“她被邻居家的大哥哥性侵了,变成这样。”齐骧平静地说,“案件还在审理中。她月初才来,病情不稳定。”
听罢,许蕴喆的心倏尔收紧。
齐骧望向那个抱住值班护工的女孩,说:“被自己亲近和信赖的人伤害,真是莫大的不幸。”
悲悯在他平淡的语调中被许蕴喆察觉,许蕴喆的呼吸突然变浅,浅得险些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呼吸。过了两秒钟,他意识到自己得说些什么,略微失神道:“希望伤害她的人能受到应有的惩罚。”
“嗯,虽然伤害最好不要发生,不过一旦遗憾地发生了,最好要恶有恶报。”齐骧停步,向不远处的许仲言抬了抬下巴,“他在那儿。我不过去了,你们不要聊太久。我在这里等你。”
他说的前半句,许蕴喆相信没有别的深意,只是看向许仲言的那一秒钟,许蕴喆忽而汗毛倒立。
许蕴喆走近时,许仲言没有留意,而是双眼微眯着,享受中午的阳光。
他这么慈祥的面容,让许蕴喆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熟悉是因为许蕴喆儿时从被他疼爱过,陌生则是因为许蕴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过这样的面容,加上外貌和状态的改变,许蕴喆真觉得自己看见另一个人了。
许蕴喆回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等待的齐骧,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在一旁的长椅坐下。
过了一会儿,许仲言看向他,目光呆滞。许蕴喆却看得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老人的双眼已经浑浊,但目光却如同孩童一般纯净。半晌,他冲许蕴喆咧嘴一笑,可眼神依然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外公……”许蕴喆喊出这个称谓,“您还好吗?”
许仲言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想起齐医生说他失聪了,许蕴喆凑近他的耳旁,大声问:“您还好吗?”
他笑盈盈地看他,乐呵呵地点头:“好、好。”
他全忘了吗?忘了以前的事,也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许蕴喆震惊极了。他左思右想,良久,小心翼翼地说:“外公,妈妈要结婚了。她终于要结婚了。”
“结婚?”许仲言懵懂地望着他,很快皱眉,扁了扁嘴巴,像一个不高兴的孩子,“结婚有什么好?为什么要结婚?”
许蕴喆一愣,迅速地观察他的表情,心中的困惑再次扩大。
“婉婉,你是不是喜欢漂亮裙子?”老人家用近乎无邪的目光望着许蕴喆,笑问,“爸爸给你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裙子,好不好?”
许蕴喆的后背没来由地开始僵硬起来,但对着外公诚挚的目光,他努力保持微笑,甚至将嘴角上扬。
“爸爸给婉婉买很多很多漂亮衣服,有白色的纱,红色的花。婉婉喜欢伐?”他的笑容慈祥而亲切。
许蕴喆觉得自己的背上已经渗出汗来,半晌,他点点头:“喜欢。”
“婉婉喜欢就好。”他拉起许蕴喆的手,摇了摇,“婉婉喜欢什么,爸爸就给婉婉买什么。爸爸给婉婉买好多好多漂亮的玩具,婉婉是爸爸的小公主,一辈子都不离开爸爸。”
后来老人家说的话,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婉婉。
许蕴喆几度感觉自己会晕厥,但他始终没有。他不知道是否因为外公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发现才短短一个月不见,外公比从前衰老了很多。他的头发全白了,找不到一根黑的,脸上的皱纹也比从前多了很多。许蕴喆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嶙峋的骨架上包着一层皱巴巴的表皮,上面长满了老年斑,指甲灰白没有血色。
许蕴喆忽然悲哀地想,自己老了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外公,您想妈妈吗?”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轻轻问。
老人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顾问:“婉婉,清明节你吃青团了伐?爸爸这里有你最爱吃的豆沙青团,给你留着。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吃,好伐?”
许蕴喆提起一口气,有些咽不下去,良久才默默点了头:“好。”
正在这时,原本等在不远处的齐骧快步走来,俯身在许蕴喆的耳边低声催促:“你该走了。”
许蕴喆不明所以,抬头讶然地看他。见他面色严峻,许蕴喆突然意识到这次探望是一次“特许”。一时间,感激和诧异满溢许蕴喆的心底,他立即在齐骧敦促的眼神中起身。
他犹豫了一下,弯腰对老人家柔声说:“外公,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啊,婉婉要走了么?”老人家失望地望着他。
许蕴喆的喉咙发紧,勉强地笑了一笑,跟着齐骧匆匆离开了。
许蕴喆心事重重地跟在齐骧的身后,不多时便走出防护门外。
齐骧止步道:“我要值班,不送你了。”
“谢谢你。”许蕴喆由衷说道。
他点点头,转身打开门,重新回到了冰冷又温暖的防护门里。
小的时候——甚至,在不久前,许蕴喆仍记得幼时外公对自己的好。外公是那么疼爱他,以至于他每一次受到妈妈的责骂时,他总能躲在外公厚重有力的羽翼下。
可是,事到如今,许蕴喆不得不承认这一切或许只是他对童年美好的臆想。他说不定错过了很多,说不定给残忍和冷漠加了滤镜,才会有那么多的谅解。他还该谅解外公吗?外公把一切都忘记以后,仍惦记着给女儿买漂亮的衣服和玩具,仍希望女儿一辈子不要离开自己……荒谬让许蕴喆突然不知自己被置于何地,令他周身发凉。
他没能和过去道别,因为他发现,只有他自己留恋,也只有他自己想着道别。妈妈一心想着从过去离开,而他呢?他不活在任何人的过去里。
许蕴喆的步伐沉重而茫然。离开医院前,他四处张望,找到洗手间的方向,要去洗洗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病人的病情尚未稳定,这个时候,是不允许家属看望的。这个在学校里,没有老师教你吗?这个病人入院前,我有特别交代过你们几个吧?你是这批学生里,最认真的,怎么犯这种低级错误?何况,会诊时我不是说过,任何人要探视这个病人,都得经过我的同意吗?”
听见走廊传来一个不陌生的声音,许蕴喆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刚扑往脸上的水还没擦干,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是傅红鹰的声音,难怪刚才齐骧让他马上离开,许芸婉不希望他来探望许仲言,傅红鹰应该也是。
“对不起,我确实忘了。以后一定注意。”齐骧抱歉地说。
傅红鹰沉默几秒,叹气道:“怎么能忘了呢?这是很重要的病人。算了,这回就原谅你。但你要记住,没有我和主任的允许,在病人的病情稳定前,绝对不可以再让任何人探视他。这对病人的治疗非常重要。”
她说完后,走廊外再没有对话的声音。
许蕴喆把脸擦干净,仔细听外面的脚步声,却没办法判断他们离开了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一时不敢往外走,担心遇上傅红鹰。可是,见到那位实习医生以前,他还和一名护士说过话,傅红鹰想知道谁来看过许仲言,一点儿也不困难。
许蕴喆不敢想象傅红鹰把事情告诉许芸婉以后,他回家要如何面对妈妈。他想了想,与其回家后被妈妈责怪,让妈妈伤心,还不如主动向傅红鹰坦诚,这样说不定能够得到她的信任,让她不告诉许芸婉。反正,现在外公已经住在医院里,记不得人了,一切无法改变,傅红鹰既然是许芸婉的好朋友,应该也不愿意让她多烦忧吧。
许蕴喆鼓足勇气,抬头挺胸,正要走出洗手间,忽然再次听见傅红鹰说话的声音。
“喂?砚深。不好了,刚才芸婉的孩子来看过老人了。”
第九章 -7
“砚深”?她指的是谁?
许砚深吗?为什么?许蕴喆一直担心自己来探望外公的事被妈妈知道,因为害怕被傅红鹰撞着,所以才匆匆离开,却想不到傅红鹰在得知他来以后,首先选择通知许砚深。
不,或许不是选择,或许是一个理所应当。可是,为什么?难道不应该先告诉许芸婉吗?
“你看,你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爸虽然不算什么成功人士,但还挺靠谱的。我们撮合他们在一起,怎么样?这样我们成为一家人,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突然间,这句曾几何时听过的话出现在许蕴喆的脑海里。他重新听见,重新愣了一愣。
“七点吗?今晚七点?”
正在这时,傅红鹰的声音将震惊当中的许蕴喆唤回神来,他立刻认真听。
“好吧,今晚七点在阳光广场二号门见。”傅红鹰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约了什么人今晚见面?许砚深吗?还是……他的妈妈?他一直以为,让外公住进精神病医院是许芸婉的安排,没有想到竟然和许砚深有关。不,看这情形,或许许砚深不只是“有关”这么简单,说不定这完全是他的安排!
那,许靖枢呢?他知道吗?
许砚深和许芸婉早就在一起了吗?因为许靖枢知道这件事,所以才说那样的话。根本没有“撮合”不“撮合”,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他们不但在一起,而且一起安排许仲言住进医院里,这样他们就能够开始“新的生活”。思及此,想到短短一个月内变得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外公,许蕴喆不寒而栗。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快得牵连五脏六腑,令他难以呼吸,令他的胃绞痛,几乎呕吐。
只是一个简单的信息,却让无数想象和推论在许蕴喆的脑海中翻滚涌现。他魂不守舍地离开医院,站在大街上迷茫。因为心不在焉,他走向那个正在修路的地铁出入口,看见围起的护栏才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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