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选之尸 - 第十六章：执念

    尸体从浑浊的江水中翻转过来的时候，许菁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少年丧尸。

    赤目圆睁，乱发脱落，腹肚膨胀，裸露的手脚被江水泡得泛白起皱，长长的指甲缝里积满泥沙，头部被戳了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看起来是致命伤。

    以往每逢捞到在水中呈俯卧形的青少年尸体，许菁在翻转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紧张，她深怕看到儿子昊阳的面孔，那样的情景曾在她的噩梦中无数次出现，她深怕噩梦成真。

    如今，已得知儿子暂时平安的许菁，在干这种捞尸的苦力活时，心里已没了紧张，但感慨还是有的。

    她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从小就被长辈教导千万不要到流经江州的锦江上玩耍，古往今来那里有太多太多的落水鬼。

    这些落水鬼，被老一辈的人称作“江伥”，传说中他们想要转世投胎，必须得找到替死鬼才行，也就是必须拉活人下水。

    受此恐吓，许菁从小不敢在锦江下水，即使年近五十，心理畏惧一直如影随形。直到末世后，被横行霸道的古城帮强行征用成了劳力，才迫不得已在这锦江做些捞尸之类的清理工作。

    众所周知，地表水的水质大概分为五类。其中，一类水质最佳，五类和劣五类水质最差。集中式生活饮用水的水源地水质至少应达到三类。

    在末世前，锦江一直是江州的最大水源地，其水质大多时候能够勉强维持在三类水平及以上，算是较为合格。

    可自从末世后，各类尸体、浮游生物、垃圾……在江水里日益增多，污染严重，严重困扰了江州幸存者的饮水问题。

    古城帮为此便强行征用了不少幸存者为劳力，不定时进行锦江的各种清理工作。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没人愿意干这种苦差事。

    又脏又累，浮尸完整还好，要是遇到个开膛破肚残肢断臂的，那可有的受了。

    ………………

    许菁其实还比较幸运。

    五大三粗的邻居老姜，一直在明里暗里帮衬着她，今天本来不是老姜的班，但是老姜念及春雨绵绵里的许菁身体欠恙，也就不辞劳苦的前来帮忙，还给她带来了新的橡胶手套。

    古城帮才懒得管像老姜这样的老黄牛，他们虽有明面上的工作制度，但既然下面的人爱加班，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如果遇到过劳死，那个好办，和那些浮尸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要是老姜不在，许菁就得和其他工友一起把捞到的浮尸抬上岸边。老姜在的话，那基本上就是他一个人就能把浮尸背上岸，许菁象征性地搭把手就行，也不能让古城帮看到太过偷懒。

    古城帮不养闲人，凡是老弱病残，在他们的地盘上都不怎么受待见，轻则打骂，重则殴打致残或致死。

    反正末世里的生存资源极其有限，没用的活人能少一个是一个。

    这年头，没用的活人都不如丧尸受欢迎，那些被注射了康复剂的丧尸，起码听指挥，能吃苦，不挑食，很多天不喂吃的也饿不死，跟骡子似的。

    丧尸敢不听话，砍下根手指，照样不影响干活，活人能行吗？八成痛得死去活来，伤筋动骨一百天。

    ………………

    哒哒……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体质粗糙结实，四肢强健有力，胸宽鬃长，皮厚毛粗的黑马，驮着一人朝江边奔了过来。

    周边那些古城帮的监工，一见来人，赶紧低头哈腰围了上去，热情招呼起来，递烟的递烟，牵马的牵马。

    此情此景，不由惹得那些忙碌的劳力也探头探脑的，他们可从来没见过马上的陌生人。看这阵势，八成是个大人物呢。

    正和许菁打捞下一具浮尸的老姜，闻声不由转头远远看了一眼，他见多识广，识得这马就是传说中产自百岔山区的“铁蹄马”，善走山路，蹄质坚硬。

    当地民谚有云：千里疾风万里霞，追不上百岔的铁蹄马。

    末世爆发以来，大量的交通枢纽被破坏，诸多的车辆被损坏或燃油耗尽，抛锚在了各种路面上，造成了无法想象的交通堵塞。

    这种时候，单车和马匹的轻便性就体现了出来，成为了很多幸存者的必选交通工具。

    当然了，像铁蹄马这种稀有品种，一般人是搞不到的，即使搞到了，主人没能力的话，也会被抢。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末世里一言不合就开抢或开杀的案例，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很多人的死亡和丧尸其实没多大关系，活人有时更为险恶。

    有的人会在杀害同胞后，出于某种目的，伪造出对方被丧尸撕咬致死的假象。

    ………………

    “这人是谁？怎么没见过？”许菁打量着马背上，身着军装的瘦小之人，忧心忡忡。

    那人身形消瘦，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透射出精光四射的寒芒。

    穿着一身颇像马术骑士服的定制军装，做工精良，优雅得体，通体深色。左胸口上点缀着一副构图细致的三色绣标：沾血的银色双剑左右交叉，贯穿了一个面目狰狞的青色骷髅头。

    老姜平时没事就爱在古城区里转悠，到处混脸熟，捡物资。

    但从未见过这人，也不知道他穿的是哪一派的军装？反正不是古城帮的。

    古城帮就是一个杂牌军，穿的都不统一，有时像门童，有时像保安，天热还光膀子，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规军。

    “管他呢！放心，今晚的事，一定成！”老姜低声说着，很是随意地握住了许菁的手。

    虽隔着橡胶手套，但老姜那温暖的体温还是透了进来，让发怔的许菁缓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抽出了手，咬咬牙，看向老姜的眼神充满了信任。

    许菁抽手的动作让老姜的心里颇为尴尬，但她那充满信任的眼神，又温暖了老姜，给了他无限的勇气。

    今晚的劫狱计划，一定会成功！他一定会在华夏游击军和保尸派的协助下，救出意中人许菁的儿子——昊阳。

    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某种程度上，胜似亲生。

    要是女儿还在，要是回到末世前，他说不定早就把女儿许配给昊阳这孩子了。

    中年丧偶的老姜是个痴情种，他以前总觉得追不到许菁做老婆，那就退一步，跟她做亲家也不错。

    可惜时光无法倒流，他们注定回不到那繁荣昌盛的末世前了。

    更可惜的是，女儿也无法复生。可怜的孩子，早在末世前期的时候就成为了无脑丧尸，被一帮人类杀害了。

    相比许菁，女儿才是他生命中的唯一。伤害女儿的人，不管是谁，他都不会放过，血债血偿。

    那个时候，老姜单枪匹马，以一敌十，最终血债血偿，报了仇。他可不管什么是非道义，他就是个父亲，谁敢伤害他女儿，就得付出代价。

    眼下，谁敢伤害许菁和昊阳这孩子，也得付出代价。

    他这条命，早在女儿死的时候，就不在乎了。

    许菁何尝不明白老姜对她的情深义重？只是，她一直想等一个人回来。

    那个人，就是昊阳的父亲。早在多年前，为了其他女人抛妻弃子，杳无音讯。

    许菁恨他！可是每每想起两人年轻时的热恋与恩爱，她始终无法接受残酷无情的现状。

    究竟是为什么？能让一段美好的良缘变了质？变得面目全非形同陌路？

    她想等他回来，好好问清楚，她究竟哪里不好？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儿子那么乖，她又努力做贤妻良母，他对得起这个家吗？

    老姜和许菁，都是心存执念的人。

    为了执念，不死不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