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选之路 - 第三章 我的奶奶

    我奶奶已经80多岁，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卖农药。

    她一和人讲到自己刚到冕宁县城的情景就会有：“我们那会儿在供销社工作哦，吃饭在那，睡觉也在那，有几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哦，她就受不了那气味，先是头晕，没几个月就开始咳，最后还咳出血来，但是又没有办法哦，那时候工作嘛，一家子那么多人，坚持哈了三。”

    ”我啊，还好哦，那会你爷爷在北街（这里的街读gai）有间屋头，全家就住在里头，我没有天天闻那个气味哦，但是最后还是咳，使劲咳血。”

    “那奶奶，你是卖什么啊，怎么卖个东西那么吓人啊?”奶奶讲话总会忘了讲自己卖的什么。

    “啊～当然是卖农药喽，基本上没得人敢去卖那个东西，但是那会儿有我们哦，我是坚持得最长的。”

    “那我爷爷呢，他那会在干嘛”也许是因为卖农药时间久，奶奶一直会时不时的咳嗽。

    “你爷爷啊，就是个坏人，那会儿坐车，别个都是把背篼放在地上，你爷爷好得很哦，放在我的头上顶着，我就感觉头痛哦，给他说放下来，然后他就用手捏我的手”说着奶奶还会挽起她的袖子给我们指着看，“就是这里，捏得好痛，但是头上有背篼又不敢动，最后硬是给我掐出青的来。过了好多天哦，我还是觉得脑壳疼，然后就去找医疗站的那个护士给我看，结果她使劲按我的脑袋，就这，太阳穴，还有老壳顶顶，现在还在痛哟”

    说着又把帽子拿开给我们看她的头，指着头的中间，一直点，一直点

    她的头发保养得很好，不像其他老太太老爷爷一样，她的完全见不到白发，每次洗头发都会拉着我叫我用她的自制何首乌洗发水。

    不过那会我们都当笑话一样听故事，觉得好笑，有时候听得厌烦还会跑开。

    我爸就会拉住我，给我讲：“你就听一下你奶奶讲得嘛，以后就没机会了。”

    可惜顽皮的我从来没听过我爸的话，他跟我讲你不要天天看电视嘛，以后成了小眼镜，不好看。我说：“你才是小眼镜，我才不。”

    我爸年轻的时候就戴眼镜，几乎每一个人见到他都叫他“眼镜”，

    又比如他跟我说，早点睡，不然长不高。我说再不高也比你高嘛。他见我每次不听也就摇摇头走了。

    后来我就成了小眼镜，矮个子。

    我当然也没听他的，去听奶奶的故事。每次奶奶要讲我就堵住耳朵，奶奶也不恼，一个人讲，从生我大娘到生我爸（我爸最小，排第五），从爷爷讲到邻居，邻居讲完会讲自己小的时候，所有的故事里好像都会有一个人要受苦，她讲得很有趣，但重复了几次，我就不想听了。

    后来她到菜市买东西，摔在了路坎上，脑袋马上淌下血来，她就趴在路边上面捂住脑袋，但是一个人也不敢去扶她。

    不过还好，她摔的地方离家比较近，隔壁一个婆婆也去买菜，就把她扶了起来，后来那个老婆婆就跟我们讲：“我就看见你奶奶趴在地上哦，一个人都不敢去扶她，她自己捂着个脑袋，结果捂的地方还不对，她那支手是一点用都没起，那个血就顺着额头淌下来，还好我碰上了哟。。。”

    从那时候，奶奶在医院输了一个月的点滴，身体不好就再也没讲过故事。

    算起来距离现在大概也要有六七年了，奶奶从能自己买菜，然后变成只能在家走走，后来更是成了只能在自己屋子里走走。

    她没有再讲过故事，没有再下过一次楼，有亲戚能去她的屋里，她就能笑一天，为了亲戚多来，她就叫我们给她买些饼干当招待，她说：“给你100块钱吗，给我买一些饼干嘛，剩下的就是你的。”

    饼干不值钱，买了很多还会剩很多钱，剩下的她会推着压给我，甚至她的退休金下来，她还会抽出几张给我：“我是有退休金的嘛，你在读书，买些东西给同学嘛。”

    我常常想为什么她的故事里每个人似乎都有苦难，也许是因为她的一生都太苦了。

    我们给不了她好的，但她却一直给我们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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