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亭手记 - 第二十八章 笨拙

    “那是……”被安若一言问住，女孩因此而显得略有些语塞不堪……

    “是什么？”安若饶有兴致的反问，“是为了应付一个陌生人使用的场面话？”

    过于嘲弄的发言让安若被女孩狠狠地瞪了，明明还有更好的形容词来着，可为什么偏偏就要这么说？面对这个让自己说不好是什么感觉的同龄人，里美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快。

    “老师！你总是这样子的话可是会被女孩子讨厌的！”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已经被讨厌了吧……被这所学校绝大部分的女孩子~~”坐到了女孩对面的安若表现得相当有自知之明，事实上今天能够像这样子与里美子对话，安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诶？为什么……”然而女孩的反应却完全超乎了某人的想象。

    “哈？”安若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楚对方是真不明白还是在故意装傻，但看着她在那里抱着马克杯歪头的呆萌模样，却又反应过来对方似乎并没有装傻的必要，于是边忍不住叹了口气边略带无奈的说道，“你看，我昨天不是在课堂上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么？”

    “嗯，的确是很过分！”似乎是联想到了不好的回忆，以至于女孩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发青，而且毫不犹豫的肯定口吻也无疑是显露出她心中的不满，然而很快话锋一转，“但是……老师说的都是事实吧，所以并没有讨厌您哟……这世界上哪有因为说真话还要被讨厌的道理嘛。”

    相当简单而纯粹的逻辑，但正因如此反而令习惯了【固执己见】的安若一时哑然。更准确点应该说成是，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才对……

    在这个世界上讨厌一个人的理由有许多，真实又怎么样……因为说真话所以才不得不面对不幸的例子难道还少么？而往往正因为说的是真话，所以才更加令人感到愤恨吧。毕竟谎言尚有自欺欺人的余地，而事实却是不容置喙的。

    可现在……他久违的从女孩那里体悟到了一种别样的感受，久违到了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应对的地步。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羞耻吧，为了因为要去适应这个现实而默默改变了的自己所感觉到了羞耻。尽管他并不觉得这样做是什么错误。只是到最后，他只能像这样有些无力的感叹道，

    “你啊，可真是个好孩子呢。”

    “我只比老师小了2岁啊！”挥手打开某人不自觉按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手，女孩带了点愤愤不平的大声反驳道，“不过……老师你是在明知道会被讨厌的情况下还说那样的话啊，真是过分。”

    “小2岁也是小，你不懂哪怕只是一年，可这里面的差距却是天差地别的好吧。就好像我现在已经是学校的教师，而你只能坐在讲台底下乖乖的听课。”安若又一次强词夺理了，他之所以能够站在那个讲台上面完全不是因为什么人生经验与知识积累的缘故好吧，纯粹是恰逢其会。

    可惜这些女孩不知道啊，所以被他这么一说只能是闭上嘴巴讷讷不能言。当然从她的模样看来，不服气是肯定的。

    与女孩的对话让安若自从踏入到这所学校里面第一次有了放松的心情，里美子是个好孩子呢……关于这个评价其实并没有丝毫看轻对方的成分，正相反这恰恰代表着来自安若的一种认同。在如今这个年代，能够拥有如此正直的三观实属难得，也不知这是源于她家教的优秀还是说因为学校的培养。

    恐怕两者兼而有之吧……

    还是那句话，所谓的上流社会勾心斗角乃至于私底下的肮脏龌龊全都无可避免，但在对于后辈的教导上却总是不遗余力的。而这种教育之所以配得上精英二字，其中关于品行的培养自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允许阴暗但不能卑劣，容得下阴谋诡计却不能够触犯底线。与此相对，沉稳与宽和、坚韧与活力以及冷静与决断更是必不可少的。

    在这样的种种之下所培养出来人物，或许平常出看不出些什么不同来，但一旦深交便不难体会到放松与舒适。只懂得锋芒毕露的只有没经过沉淀的暴发户才那样……

    尽管安若觉得，像这样近乎严苛的去维系一些传统与规矩，才是藏在骨子里最深沉的傲慢就是了。

    不过正因如此，三言两语之下安若对于里美子的印象不免一下子好了许多，连带着对这间学校里面的那些女孩子也都有了一种重新的认识……既然就连直面了自己的里美子都能表现得像这样理智，那么说不定其他的孩子……

    安若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太过主观臆断了，事情或许根本没有自己的想的那么遭。但因为事情的发展出乎了自己的预料他反而有些迟疑了……

    人与人的交往往往就是这样，只要有一方率先表达了善意那么之后的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了，然而困难的事情正是迈出这第一步啊。望着女孩已经不复刚刚见面时那般惶恐的俏颜，安若心中隐隐有了决断。

    “呐，里美子。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你那么频繁的去后山那里……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老调重提，安若试着再度去询问道，“如果说出来的话我可能能帮上你点什么也说不定，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的话……就完全不可能从我这里获得帮助了哦。别看我这样子，但其实老师我是很厉害的。”

    他本以为，这一次女孩多多少少会说些什么的，但得到的仍然是否定……

    “没有哦，都是一点小事……”女孩摇头，“我也只是，想要试一试罢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实在不甘心，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找到，也就意味着我不用再去追逐了吧。”

    “这样啊……”话题再一次中断，可望着用手把发丝拢到耳后冲自己浅浅一笑的里美子，安若却莫名有种如果不在这里说些什么的话，自己就要失去某些重要东西的感觉，但没等他开口先一步站起来的里美子冲他微微行了一礼说道，

    “老师，谢谢您的粥和热可可，我感觉好多了。之后的话还有点事情要做，所以就不打搅您了，贵安。”如果忽略掉她仍旧红肿的眼睛，绽放出笑容的女孩在此刻表现出的明媚简直让人无法肯定这与刚才的她竟是同一个人，“还有，明天的课我还会去的~~所以……老师请加油啊，不过不要再讲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了。”

    在临出门前，女孩如此补充了一句。

    失去了谈话的对象，偌大的教室里面再度恢复平静，已经冷掉的残羹剩菜隐隐渲染出一派寂寞的气氛，唯有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刚刚被女孩使用过的杯子证明着不久之前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呐，丫头。我刚才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已经完全搞不懂里美子究竟在想些什么的的安若，抱起菡嫣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思索着，不过他并没有期望能够从小小的女孩那里得到什么答案，而就连这句话也不过是纯粹的自言自语罢了。

    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不能说话的小丫头却第一次的挣开了安若的胳膊，靠着桌子往前坐了坐然后伸出小手沾着桌上的菜汁一笔一划的在桌面上写到……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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