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之门 - 四十七 收音机和bp机 一

    胡佳红说的这个要赶时髦破产的企业是大桥区收音机长，从根上说，这是个生不逢时的厂子。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在全国范围内出现了大规模的知情回城现象。知青回城可不是买张车票回家这么简单，首先面对的就是户口问题，然后是就业问题。户口问题还好说，在中央下达了“过去下乡的知识青年可以回故乡城市”的红头文件之后，各地派出所在街道办事处的督促下，陆陆续续稀里糊涂的就给解决了——刘承军的户口也是钻的这个空子。但是就业问题就太难办了，政府机关事业单位人满为患，国营企业效益下滑，养不起那么多人，怎么办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呗，有父母提前退休让子女接班的，有街道办事处办工厂安排待业青年的，有大批招聘临时工、合同工的，有鼓励待业青年做小买卖自食其力的。在这个大背景之下，当时的大桥区政府领导班子，为了解决区里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多方筹集资金建了这个大桥区收音机长，当时的计划是从市无线电一厂买收音机散件然后组装。

    其实这个计划做的还挺不错的，组装收音机嘛，属于典型的人力资源密集型企业，与区领导的建厂初衷非常的吻合，为什么说人家生不逢时呢？因为这个组装厂建的太慢了，从81年初成立工厂筹建领导小组开始，一直磨蹭到84年下半年，无线电一厂因为产品滞销都特么快要停产了，这边还他奶奶的没投产呢！

    要说这个筹建小组也够奇葩，对无线电一厂收音机滞销的情况作了一番研究之后，得出了一个技术落后，产品落伍的结论，要求区政府追加投资，引进国外先进生产设备。这时收音机厂的厂房也建了，钱也花了，区政府已经骑虎难下了——总不能让一个尚未投产的区重点企业就此下马吧？谁特么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啊。于是又求爷爷告奶奶的，从当时的电子工业部求来了外汇指标，走中行大桥分理处的流程贷款100万美元，从rb引进了号称世界领先的多层pcb生产线，从当初构想的组装厂华丽转身，成为一家具备完整生产能力的收音机制造厂。

    大桥区收音机厂终于在86年下半年投产了，产品质量也确实不错，这特么都是废话，用生产多层pcb板的设备生产单层pcb板的收音机，质量能不好么？可惜的是，好质量的背后是高成本，产品投放市场之后，根本竞争不过南方小厂生产的廉价收音机，开工不到半年，收音机厂停工了。

    故事略显奇葩，不过这和刘承军有什么关系啊，在这个摸着石头过河的时代，奇葩事儿多了去了。

    “停工也没必要破产吧，这年头停工的工厂比不停工的还多呢，干嘛就它家破产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连胡佳红都知道。

    “区里换新领导了呗，反正收音机长建厂时间短，没啥遗留问题，破产多利索啊，要是半死不活的拖下去，不还是区里的负担么，领导们这是及时止损呢。”

    “那当初进厂的待业青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啊，另行安排呗，反正都是些年轻人，不像那些老厂子，还有退休职工啥的。所以说收音机厂破产损失最大的就是我们分理处。”

    “不对啊，就算土地是划拨的，厂房应该也是贷款吧，它们从那个行贷的款啊，人家怎么就不着急呢？”

    “厂房是从建行贷的款，不过人家贷的是人民币，还有房子顶着，怕啥？我们贷的是美元啊刘哥！就算生产线能卖出去，换回来的也是人民币，照样填不上账。”

    “用汇指标是电子工业部批的，你们分理处只是走个流程而已，贷款收不回来的板子还能打到你们身上？”

    “唉，这事儿倒霉就倒霉在这儿了，今年电子工业部和机械工业部合并，当初批外汇的部门已经撤销了，接手的领导只承认有这么一回事儿，但是钱人家就不管了。反正钱是从我们分理处出去的，人家能往外推，我们推给谁去。”

    听完了前因后果，刘承军不仅没表示同情，甚至还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

    “哈哈哈，这事儿还真巧，都赶到一块儿去了，要说你们分理处还真够倒霉的呢。”

    和刘承军一样，胡佳红对这事儿也挺幸灾乐祸的。

    “是够倒霉的，当初负责这笔贷款手续的，就是现在大桥分理处的赵主任，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该下去了，所以。。。。。”

    听到这里，刘承军彻底明白了，胡佳红的意思是说，赵主任下去了，如果她谁能解决这个问题话，她就该上来了。

    不过，这毕竟是一百万美元，还牵扯到建行和大桥区政府，胡佳红的能力显然操作不了这么大的事情。

    “这事儿张铭清主任知道么？”

    闻弦歌知雅意，高中毕业的胡佳红或许不知道这个成语，但是刘承军的意思她听了个明明白白的。

    “知道啊，张主任为了这事儿，昨天还专门到分理处开了个会，要求分理处所有职工一起想办法渡难关呢。”

    好吧，要么是胡佳红为了升职主动请缨，要么是张铭清暗示她来找刘承军，无论是哪一个因素，胡佳红都算是给张铭清打前站到。这也是做领导的人普遍采用的一种方式——遇到事情先通过手下人吹吹风探探路，以免被拒绝之后大家都尴尬。

    “我明白了，那行里（张铭清）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么”

    听到刘承军问起张主任的具体计划，，胡佳红知道自己又要立功了，高兴的说

    “张主任的想法是，既然区里想走破产的路子，就让它破去吧，等上边把破产申请批下来以后，进入到破产清算程序之前，再由中行出面，邀请建行和市政府一起，组织一场研讨会，再邀请几个有实力的企业参加，谁能够把两家银行的贷款接过去，让银行不受损失，银行就支持谁就把厂子接过去。这样一来，一方面顺了区政府的心思，一方面也给咱泉城市的各家银行提个醒，以后别一看到政府出面求情，就给那些效益差的企业放贷款了。”

    好家伙，张铭清的这个计划可够狠的。按照87年开始执行的破产法规定，破产企业进入清算程序之后，残余资产的清偿顺序是这样的——首先清偿企业拖欠的国家税款，然后清偿企业职工的工资，然后才轮到归还银行的贷款，之后如果还有剩余资产，才轮到一般债权人。说白了，就是把银行的钱给税务局和工厂职工，剩下多少银行拿走多少。至于一般债权人？如果剩余资产还能轮到一般债权人的话，这样的企业还需要破产么？

    如果张主任在主管部门批准了破产申请，但是尚未进入到清算流程的节骨眼上，找到了接盘侠，会是一种什么局面呢？首先批准破产的上级领导会感谢张主任挽狂澜于既倒，挽救了一个业已宣布死亡的企业，但是申请破产的区政府一点儿功劳都没有；其次，接盘侠既然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那么减免税款、减免利息、减免一般性债务之类的优惠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吧；第三，既然企业都申请破产了，想必企业管理层人员跑的也差不多了，职工中间的关系户也该走光了吧。第四，区政府要是再敢未经银行同意就申请破产，信不信我再一次打你的脸啊？

    计划稳准狠，完美无缺，唯一的问题是。。。。

    “计划很不错，不过这家收音机厂的资产负债率到底是多少啊？”

    见刘承军问道关键性问题了，胡佳红连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记录着收音机厂资产负债数据的那页，仔细的读给他听。

    “收音机厂厂区占地146亩，厂房、仓库等生产性建筑8664平方米，另外还有1476平方米的办公建筑，主要是一栋四层的办公楼。另外区里还给它们划拨了一块214亩的生活区建设用地，围墙都圈好了，不过宿舍楼还没开始建。账面总资产893万，总负债1148万，资产负债率1286。不过这里面有个大账可以算，那一百万美元的贷款，是按照官方汇率计入总资产的。”

    切，这算什么大账啊，那是一百万美元的设备，又不是一百万美元的现金，除非有人能把设备充分利用起来，否则按什么汇率计入资产都没意义。

    不过和总计360亩的国有土地比起来，大桥区收音机厂的所谓资产负债率也是毫无意义的。还是那个问题，这年头国有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上，花钱买来的东西才是资产，既没有无形资产（品牌、技术、渠道等）的概念，也没有资产增值的说法。既然土地是国家划拨的，企业拿到手的时候没有花钱，理所当然的不计入总资产帐面。正因为如此，在房地产行业兴起以后，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资不抵债的国有企业，立刻就变成了一块块巨大的肥肉，被大大小小的二代三代们用极低的代价一抢而空。

    不过现在还是1988年，距离国家放开房地产行业还有近十年的时间，二代三代们对土地的价值还一无所知，刘承军也对土地的价值闭口不提。

    “关键还是把一百万美元的进口设备用起来，否则按什么汇率算都没意义。”

    刘承军一语点破胡佳红所谓的大便宜，然后笑着说道

    “不过，我这里还真有个把设备用起来的好办法，就按张主任说的办吧，只要区政府那边不拦着，香港五十年投资公司可以接手大桥区收音机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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