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子 - 第十六章 大戏子

    “你哪部戏，什么时候拍完？”

    彼时正是李尚身转腾挪，运力到关键的地方，兴许李长生也正是看破了这点，才会如此恰到好处地出声。

    陡然一声平淡的询问，好似一记毒辣的劈拳一般，直冲冲砸在李尚的脑门，直让他眼前都隐隐有些发黑的错觉。

    稳住心神，趁着回头的瞬间，已然调整好了表情，李尚笑得略微有些不自然，说话也不像平日里那般底气十足。

    “爷爷你说什么啊？什么拍戏呀？”

    装傻的表现，并不能欺骗早已把他看穿的的爷爷。李长生干咳一声，抬手掩住嘴，露出些许翘起的唇角。

    “还想着瞒我？当我是个盲的？”

    他淡淡道：“你爷爷我，活了七十有三，虚长一把年纪，却也多少是见过些世面的！你以为凭你叔公那点小算盘，和你一点用不到正处的鬼灵精，就可以把我耍得团团转？”

    李尚不说话了，垂头含胸，抿紧了嘴唇，决意以沉默来对抗。

    “我们习武之人，最重要的不是手快，不是腿活，而是眼力！”李长生瞥了一眼李尚，并不在意他不合作的态度，就好似平时教他一般，谆谆教导着道：“你的手再快，你的腿再活，眼力不够机警的话，看不到敌人从哪里攻来，找不到自己要打到哪里去，练再久的武，都只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听着爷爷这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数落，李尚的小脸火辣辣的，比挨了周仁发那一记十足十的耳光还要更难受！

    “从你第一晚没有按时放学回家，我就有所察觉了。”兴许是为了让李尚更加心服口服，李长生娓娓道来：“还骗我说是新老师留堂？你们那个小学，一共才一百多号生员，需要什么新老师？”

    “我们学校就是新来了老师！”李尚不服气地顶嘴道。

    “那也不会是你说的什么艾嘉老师！”李长生的声音不大，却偏生有股神奇的魔力一般盖过了他：“能够开的起宾士的富家女，会屈尊到你们那个破学校做老师？”

    李尚不说话了，只是呼吸声又粗重了几分。

    “以后扯谎之前，记得组织好语言，不要留下明显的漏洞！”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李长生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知道你是想跟着你叔公拍戏，搵钱养家，话说回来，还是我拖累了你……”

    也是英雄迟暮，年轻时叱咤风云纵横江湖的李长生，垂垂老矣竟然好似个糟老头子一般，躲在家不起眼的面馆里，与收养的孙儿了却残生。饱受伤痛的折磨，他锤了锤自己不争气的胸口，只拍打得嗵嗵作响。

    李尚诧异地抬起头来，瞪大了双眼盯着爷爷，似是不敢相信向来教导自己要自信，要自立的爷爷，会忽然心灰意冷，说出这么丧气的话来。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上爷爷的腿却又犹豫不敢，一时间僵在了半空中。

    “没事。”倒是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转的李长生，见此微微一笑，主动拉住了李尚的小手，顺势把他拽进了些。

    从没受过爷爷如此温柔亲昵的对待，李尚惊吓得身子都不自觉向后瑟缩地躲避了起来。

    “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就着床前昏暗的灯光，李长生看了看李尚被化妆遮掩过的脸蛋，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本该粉嘟嘟的脸蛋微微肿起，皮下也渗出了血丝。

    “没，没事。”自然不能再以之前的态度对待爷爷，李尚结结巴巴地道：“拍戏，拍戏需要。”

    “拍什么戏还要打小孩子？”李长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瞅了瞅李尚，问道：“呐，拍完这部戏，以后别去了好不好？”

    “钱你也搵到了，也懂得社会的艰难了。等爷爷伤好之后，就把面馆重新开起来，那时你还是回学校好好学习——”

    “我不！”李长生的话音未落，李尚就迫不及待地喊出了声。

    似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激烈，他犹豫了一瞬，又压低了许多，却仍是斩钉截铁一般：“不，我要继续拍戏！”

    “说什么胡话！”李长生把眼一瞪，立刻又不自觉便显出了他的威势：“你个衰仔拍什么戏？还真想当周仁发啊？！”

    “我就是在和周仁发一起拍戏！”李尚咬着嘴唇道：“他还演我老豆呢！”

    “呵！”李长生哂笑一声，却忽的不说话了。李尚也恍然明白，自己触到了两人共同避免的雷区。

    虽然李长生从不刻意像李尚隐瞒他是自己收养来的孩子，但自从李尚有意识以来，家里也向来不谈及什么父母之类的话题。哪怕是学校的同学说了什么，李尚回家一学，李长生也会暴力伺候，练武大旗一竖，一番操练下来，根本没有旁的心思去想什么收养不收养，父母不父母的。

    所以李尚也是真的不太在乎他的生身父母，所谓，养恩更比生恩大，便是如此了。

    “拍个戏，做个演员，你以为演员是个表面光鲜受人追捧的？”李长生沉声道：“放在我们过去，他们都得算是戏子！”

    “什么是戏子？舞台上唱念做打供人赏玩的是戏子，背地里哭天喊地累死累活的也是戏子！哪怕在下九流里也是最轻贱不过的行当，说到底就是个玩物！”李长生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被李尚一句话顶了回来。

    “爷爷您也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那些演员明星，挣得又多，又受人喜爱，地位不知几高！”

    “挣得多是因为闲人多，把钱都花在他们身上，就好像四九城里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王爷贝勒们，家里总要养个戏班子！受人喜爱也只是单方面说，你都不知道那所谓的喜爱背后存着些什么龌龊心思！”李长生说到了一个很敏感的话题。

    事实上，现代的追星传统，正是起源于第一批移民香港的老sh，那些公子阔少们互相攀比，以包下歌厅舞场的歌女舞女，夺得青睐为荣。

    青睐过后，自然是该酒店酒店，该那啥那啥了。

    “我不管！”李尚的倔强脾气一犯上来，任谁都劝不住：“我就是喜欢！我不但要拍戏，还要做个你口中的，大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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