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升魔 - 章十五 复述

    对于那枚玉佩，或者说对于自己脑海里多出来的那些信息，方瑾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最初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对管禹坦诚交代，然后被杀掉。要么拒绝离开，一个人留在陵江镇，将管禹、钟佩灵、所谓的修行者全部忘掉。那样一来，对于终究无法修行的方瑾来说，那些东西自然是毫无意义的。

    当然，除非他有朝一日能狠下心来杀人修行。

    只是，在管禹为他将身体里乱七八糟的气息涤荡一次之后，情况却是不同了。青冥宝录毕竟分作两部分，青玄真解他自是不会修炼，但幽冥宝录里的种种秘法，日后说不定就有用得到的时候。

    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那些东西又像是柄悬在他头上的利剑，如果被人发现他身怀这样的传承，那柄利剑便会轰然落下来。恰巧……那枚玉佩是管禹给他的。

    所以管禹到底知道隐藏在这枚玉佩里的秘密吗？

    这个问题方瑾思索了很久，但此刻他既然敢跟着管禹一同回紫霄山去，他心中的答案便自然是否定的。

    可是，万一呢？

    对上管禹若有深意的眼神，方瑾不禁心中一颤。

    少年强自挤出个笑容，将瞬间的紧张掩盖下去，探手将贴身放在胸前的玉佩取出，理所当然地道，“既然是奶奶留下的，我当然一直都贴身带着。”

    “哦？”管禹看了方瑾一眼，恍惚间，方瑾竟觉得管禹眼中忽然有精芒闪烁，经他一眼看来，自己似乎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方瑾不禁生出种错觉，恍若时间都于此刻凝固了般。

    下一刻，管禹却是又突然笑起来，一如既往的不着调，“嘿嘿，贴身带着就好。这么玉佩以往应当是位我道前辈所属，虽然没什么特殊功用，但贴身带在身上，自然便能神清气明。寻常人等刚开始修行静功时，往往要沐浴斋戒，甚至连着诵经几日才能成功入境，有了这枚玉佩却是不用那么麻烦了。”

    方瑾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试探道，“如此一来，这玉佩即便对修行者来说也很贵重吧？我毕竟初踏修行，若是师兄还用的上的话，就这么给了我……”

    方瑾还没说完，便被管禹打断，他瞥了瞥嘴道，“也只是对刚刚踏上修行的人有用罢了，反正也卖不了多少灵石，你收着便是。”

    反正也卖不了几个钱？方瑾嘴角微微抽了抽，心头不自觉升起个猜测，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莫不是还真的拿去卖过？”

    管禹一怔，随即干笑了两声，讪讪道，“有阵子手头紧嘛，拿去请宗门里的前辈看过，这玩意儿也的确只有让人平心静气的功效。”

    “你不是说一直都留着好歹能当个念想的吗？”

    “这不是也没卖吗？”

    “你……”

    想到眼前这人竟然差点将老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卖掉，方瑾一时间差点没忍住骂出句脏话来，但犹豫了一阵，他还是又忍了回去。

    除此之外，方瑾心里终于踏实了些，看样子管禹的确不知道那个秘密。

    短暂的插曲之后，两人的对话很快便又回到了正轨。

    直到管禹默背了一段口诀让方瑾记下，场面才又一度沉默了下来。

    听管禹默了一遍之后，方瑾便试着复述了一次，口诀一共三百来字，却不是很难，不出意外的方瑾一次便背了下来。

    完整地复述了一次之后，方瑾隐隐觉得脑海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可到底是多了些什么呢？他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却还是说不出来，只觉得方才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些，眼前所见，也好像莫名其妙的变得清晰了些。

    不知不觉间陷入沉思的少年却是没有发现，随着自他口中复述出来的口诀越来越长，管禹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古怪。

    一开始还是诧异和欣赏，等到方瑾将那口诀完整复述出来时，管禹的脸上便没了欣赏，只剩下惊讶了。

    还未修行的普通人，只听一次便能背下三百字的文章，这样的程度无疑可以称得上是天才。但对于修行者来说，其实并不足以让人惊叹，不要说管禹自己，紫霄宗里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就有七八个之多。

    可此时从方瑾口中复述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经史文章，而是切实承载着功法传承的心法口诀。

    事实上，这套心法口诀单从字面上来理解根本毫无意义，唯有默念或口诵时，身体才会自发生出变化，自然而然贴近修行所需状态，从而开始修行。

    但相应的，这口诀的玄妙之处也不仅只此一处，但凡这类承载着功法传承的大段文字，也都自身便携带着一种让人会不由自主忘却的玄妙特性。

    究其缘由，大抵是因为未曾修行的普通人神识本质未经锻炼壮大，还无法记忆这类记载着大道真意的玄妙之音。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将这口诀完整记下所花时间越短的人，天生神识便越强大，于修行一路上的天赋也越强大。

    虽说那枚此刻躺在方瑾胸前的玉佩在这个过程中多少能起些作用，但方瑾的表现落在管禹眼中也依旧惊艳。

    就拿管禹自己来说，虽然他一直自觉修行天赋极佳，但当初怀揣着玉佩时也是听了两遍后才将这口诀完整复述出来。

    虽然几乎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宗门跳出来宣称自己门下多了名这样天生神魂强大的弟子，方瑾的表现远远谈不上惊世骇俗。但只以这一方面论，方瑾的修行天赋无疑是最顶尖的那一拨。

    如此一来，许久之后方瑾终于回过神来时，看见的便是管禹有些古怪的神情，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给了管禹多么大的冲击，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表达了歉意，“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就走神了。抱歉啊师兄，您继续说。”

    管禹于是也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方瑾一眼后，他才突然抬起手来，掐成一道指决，直直点在方瑾眉心。

    随着他的动作，方瑾只觉得浑身一僵，脑海中便又多了些东西。就在他惊疑之际，管禹的声音缓缓自耳边传来，“宗门锻体境静功唤作紫霄说太上灵感经，接下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无需惊讶，只管放松下来，放空脑海后重复默念方才那口诀。”

    方瑾于是定下神来，照管禹所说作为。

    等他将那口诀默念了一遍，便忽然察觉道一丝凉意自胸前升腾了起来，径直窜到脑海。那道凉意一转，方瑾不禁心思一静，恍惚之间心头竟是升起了一阵万事万物皆为虚幻，唯有自身永存的感觉。

    下一刻，方瑾的意识便被一副画卷占满。

    画卷当中乃是一名广袖深衣的道人，那道人面白无须，似笑非笑，负手凭虚立在漫天星辰之中。

    “将那道人记在脑中，哪怕是衣袍上的一褶一皱也须分毫不差的牢牢记住。等到分毫不差地记住后，再将那道人的模样想象出来。”

    管禹的声音这一次却非从他耳边响起，反是直接自脑海泛开，方瑾心知这幅画卷乃是功法关键，虽然自觉将这画卷记下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还是肃然了心思，极其仔细地观察那道人身上的每一丝细节。甚至在万分确定自己已经丝毫不差地记下之后，方瑾还是又将这过程重复了两次。

    反复三次之后，方瑾才依管禹所说开始观想，于是那画中人影便猛地一震，等到震动停下时，那道人的模样赫然变得更加清晰了些。

    几如自虚影化作真实。

    小院之中，管禹心中一动，蓦地收回手来。

    “放空心神，无念无想即可。”管禹看了看静坐当中的方瑾，见后者此时盘膝静坐，气息绵长悠远，管禹才点了点头，放心的转身离去。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他又突然停住了步子，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蓦地浮现起一丝促狭笑意，紧接着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纸笔，写下几个大字放在方瑾身前后才又径直离去。

    此时的方瑾却是对此一无所觉，自那更为清晰的道人身影浮现而出，他便陷入了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

    这种状态之下，就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毫无意义。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瑾意识当中，环绕在那道人身边的满天星辰里，距离道人最近的一颗却是忽然一动，蓦地投入道人身体中去。

    方瑾心中莫名生出欢喜，险些醒转过来，然而管禹所说的“无念无想”忽又浮现脑海，胸前的玉蛇里又再一次传来道凉意，方瑾才堪堪将那似醒非醒的状态维持了下来。

    又过了许久，又有第二颗星辰投入那道人身体。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方瑾这回便能做到不为所动了。如此，时间缓慢流淌，或许是一年，或许是百年，等到第三百六十颗星辰投入到道人身体当中后，方瑾心中忽然升起到明悟，缓缓睁开眼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意识醒转过后，方瑾只觉神清气爽，甚至连眼中所见，耳中所闻都似乎比往常要清晰了些。

    发现管禹早已不知去向，方瑾也不觉意外，又闭目将方才的感受体悟了一番之后，他才将缓缓起身。

    将一看就知道是管禹手笔的那张留言拿在手上，随之念道，“功行完毕自来红鸢楼找我。”

    “红鸢楼？”方瑾重复了一次，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了一阵不怎么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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