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手同脚 - 2009(六)

    2009(六)

    十月了，自头顶投射而来的汩汩热气，时不时伴随飒爽凉意，即便如此，台北的早上丝毫没有真正入秋的迹象，人们还是身着轻便短袖在大街上行走。

    尤其这个假日，众人的血液比平时还要沸腾。

    终于熬过五天的劳碌，週六这天，温家翰奉行「不到午时身不起」的原则，虽然人早已清醒，他仍躺在床上不肯动身，整个人百无聊赖转着电视频道。

    没多久，他意识到门边有所动静，没多久，就见邓于庭从缝隙探出头，也把外头的日光带了进来，相较于温家翰的无精打采，邓于庭倒是精神奕奕，「都几点了还在那？你忘了中午跟你妈要吃饭吗？」

    他瞥了眼新闻角落显示的时间，表情瞬间变得怡然，「安啦，现在才刚上车，不会那幺快到。」

    「每次都这样说，结果都在压底线。」邓于庭忍不住咕哝。

    「反正他是唸我又不是唸妳。」温家翰笑道，同时注意此刻播报的即时新闻，他叫住準备离去的女友，「喂。」

    邓于庭止住脚步，纳闷回过头，「干嘛？」

    「妳过来看这个。」

    用眼神示意电视萤幕，邓于庭不疑有他，跟着偏过头，定睛在同个地方，新闻上斗大的标题，却让她在触及画面的那瞬间愣住。见她没反应，温家翰倒先启齿，「刘晋轩应该有去吧？」

    怔忡几秒，直到她把「同志游行」几个字尽收眼底，邓于庭这才默默颔首，「对啊，他跟他男友都有参加。」

    「这几年开始讲究人权，游行规模越来越盛大了。妳记得吗？我们以前高中观摩过的那场辩论，正方根本没人看好，最后惨败。」温家翰感慨，「时代在变，现在风气都跟当时不同了。」

    「那时候学弟妹还很不解，说怎幺可能有人会支持同性婚姻。」

    温家翰饶富兴味瞄向她，嘴角不自觉受到牵动，「还有人听到我持反对立场，很激动很生气呢。」

    「陈年往事莫再提。」邓于庭睨他一眼，堵住他的嘴，「赶快起来刷牙啦，不要每次都匆匆忙忙的。」她捎下命令，见温家翰朝自己比了个服从的手势，邓于庭这才带着笑意离开房门。

    吃过午饭后，温家翰準备带温妈妈去见同在台北的亲戚，三人在店门口準备分道扬镳，「于庭不一起来吗？」温妈笑脸盈盈询问。

    「没办法喔，今天我骑车来，只能载一个人。」温家翰答道。

    「那你怎幺没开车？」

    「这里是市区，车子不好找位置，而且停车费又贵呀。」温家翰解释，「反正等雨停晚点也有事情啦，她跟别人有约了。」

    闻言，温妈偏过头，邓于庭勾起浅浅笑容，「嗯，要去找个朋友。」

    几分钟后，温家翰骑车前来，将安全帽递给母亲后，再度启程前，他望了邓于庭一眼，「我结束后再去找妳？」

    她没多说，只是颔首，安静站在街口目送车身远去。等到绿灯亮起，车屁股和自己的距离逐渐拉长，邓于庭也迈开步伐，往公车站的方向走去。

    半小时的时光逝去，越接近市中心，鼎沸人声也同时传入耳里，虽然众人的声音交错融入空气里，乍听之下混杂不清，呼喊的诉求却是齐心一致。邓于庭拿起手机，对照萤幕上的照片寻找相对应地标，最后，她在某个饮料摊位旁的草地上发现熟悉的身影，邓于庭走上前，轻点那人肩膀，对方没多想，冷不防回过头看她，两人四目相接，「哈啰。」邓于庭首先开口。

    见状，戴上豪先是怔住几秒，接着喜出望外，「好久不见！妳怎幺会来？」他赶紧挪了个位置给邓于庭。

    「前几天和晋轩聊天，刚好想说很久没见了，他说如果今天有空，可以来找你们。」顺势在对面席地而坐，邓于庭不经意往四周巡视，「怎幺只有你一个？」

    戴上豪莞尔，「才几点又嚷着肚子饿，说去买点东西解馋。」他反问，「妳男朋友呢？」

    「他跟他妈去见亲戚，我自己坐车来的。」她环顾周围的人潮，不禁感到新鲜，「这是我第一次来游行现场耶。」

    与此同时，一阵淡淡语调也随之传来，「真的来啦？」接着，邓于庭就见刘晋轩出现在视线内，手上拎着两罐啤酒和炸物，「还以为妳随口答应而已。」在戴上豪身旁坐定，他主动递一块盐酥鸡给邓于庭。

    她接过，二话不说大块朵颐，且忍不住自豪，「我这人一旦允诺就会认真执行，从不开空头支票。」

    「也是啦，高二那时候赌气说不去社游，结果就真的不参加了。」刘晋轩反击，话才刚说完，马上遭来邓于庭一记白眼。

    「我看新闻说，今年的彩虹大使是梁静茹耶。」邓于庭把话题拉回游行。

    「对啊，我记得妳也蛮爱听她的歌吧？」

    「因为《败犬女王》很好看嘛，之前还很认真考虑要不要买那张专辑。」

    「后来有买吗？」

    她点头如捣蒜，「可能受你影响吧，会把专辑亲手带回家，一直repeat喜欢的歌。」邓于庭转而问刘晋轩，「你该不会现在还只放〈海阔天空〉吧？」

    「不行吗？」他双手一摊反问，在酒精左右之下，刘晋轩卸下平日的冷毅严峻，表情是难得一见的写意轻鬆。

    邓于庭啧啧称奇，「都不会听腻喔你？有够老派的。」

    「我当然有继续买其他cd啊，只是对我来说，有些歌意义非凡，一辈子都不足以忘记。」思绪至此，他不禁低声呢喃，「不只是歌，人也是如此喔。」

    「咦？」最后那席话正巧融入了喧腾，以至于邓于庭没听清楚，原本打算再确认一次，四周却在此刻纷纷鼓譟起来，打断原先的交谈，他们三人同时抬眸，就见梁静茹带着〈属于〉这首歌走进视线，众人先是欢呼一阵，接着，数万人默契一致，嘈杂与嘻闹在瞬间化作无声，只允许歌声穿梭在空气里。

    对邓于庭而言，这大概算是她人生首次亲临歌唱现场，说也奇妙，在家听到这首歌时，心中并没有特别的波澜起伏，在这当下，却有种无名状的情绪嚥在胸口，那些歌词以外的心境，好像都藉着这场盛会渲染开来，一切都变得立体而真实。

    此时，右边肩膀传来某股力量，打断了她的思绪，邓于庭稍微侧过身，这才发现刘晋轩整颗头枕在自己背上，既没有只字片语，更没有过于激动的反应，只是同样安静听歌，眼眶却始终温热泛红。见状，邓于庭先是怔然片刻，纳闷看向戴上豪，对方却回以她一记蕴含情意的笑容，弯起的嘴角彷彿无声倾诉着：没关係，就让他稍微依靠着妳吧。

    他们三个人没有交谈，各自深陷于当下带来的感动澎湃，轮到成名曲〈勇气〉的前奏传入耳畔，集会气氛忽然变得比最初还要高亢，邓于庭听见沉默许久的刘晋轩启齿，「我记得妳男朋友说过，等雨停这三个字唸久了，就会有种雨过天青的预感，是吧？」

    她先是一怔，随后莞尔，「对呀，怎幺了吗？」

    「我啊，一直以来就是跟着名字谐音这样叫，从来不认为这三个字有什幺特别意思，以前还觉得这是温家翰想要追妳的伎俩……」他顿了顿，「可是啊，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他说的了。」

    话至此，刘晋轩扬起一抹笑，问她：「妳知道为什幺吗？」

    邓于庭思忖片刻，摇头，「为什幺？」

    「因为等雨停之后就有彩虹。」

    与此同时，他举起手上的彩虹旗帜，路灯投射之下，鲜明七彩变得比白天更加夺目，一时之间，那道光芒刺眼的让人睁不开，回过神之际，刘晋轩才发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泪水缓缓淌过脸颊，最后落在邓于庭肩上，浸湿了衣服某角。

    而梁静茹所唱的那首〈勇气〉，始终伴随在他们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