桎梏 - 第2回 惊蛰

    第2回 惊蛰

    「各位朋友早安，护照摸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要出发啰，今天行程我大致介绍一下蛤，我们待会儿会先到伊根湾，坐船游港湾，参观日本难得见到的水上人家「船屋」。然后呢，船在行驶时，您站在甲板上就可以发现海鸟慢慢地靠近，作啥?跟我们要虾味先吃啦!餵牠们的时候记得、、、、」。

    第三天．从饭店出发后，我习惯先介绍当天行程、景点人文风情外加值得品尝的特产名物。

    一方面由于参加团体旅游的客人，有些是完全不看行程表，任凭我们领队带着走。无妨，领队就是领着队伍走嘛。

    另一方面，我不喜欢带着小蜜蜂扩音器，到了景点之后扩大音量介绍，那是一种破坏景观的行为。

    只是，早上一坐上游览车，客人们的眼皮便开始不听使唤，一个接一个睡着了，我只得把握时间并看情况适时地闭嘴。

    今天，果然不例外地，全车睡成一片。唯独坐在车厢最后面的阿芬，还硬撑着看着我。

    「公司规定，只要有一个客人眼睛还张开着，我就必须一直拿着麦克风内。啊不然我们大家眼睛一起闭起来睡觉蛤!来，一、二、三、、、。

    听到我这样讲，只有一个人噗哧地轻声笑了出来。是阿芬。她知道我在注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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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又是深山裏面的温泉饭店。还好是可以上网的环境。

    le声响起!打开手机套子之前，我暗自期待来自阿芬。

    「华哥，他们吹风机摆在哪里呀?」是另一组客人。

    「有些温泉饭店房间里不会放吹风机喔，只有大浴场才会放。」

    「蛤啊!这幺麻烦喔!干嘛房间不摆啊，很不贴心内!」

    「柜台应该可以借，等我一下，我请他们送上去嘿!」我一边马上解决，

    一边os：又是一个典型的文化冲击!

    台湾的服务业，总是给客人很多方便，

    给到台湾人出国，总还以为可以像在台湾一样处处随意，，，。

    接连几通le，也都是其他客人的疑难杂症。

    11点了，我还是早早睡了吧，有种莫名的惆怅。

    一躺下去，le再响!

    「华哥，睡了?我们又喝不完耶!今天是清酒喔，好齁?我拿过去给你喔!」，

    我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了。是阿芬。

    「我、、、」我才按到第一个字，按不下去了，因为我已经往房门走去，打开门直接等了。

    今天整团又是同一个楼层，她们姊妹俩的房间离我三个房间之远。

    开门后，我看到她也才推开房门正要走出来。

    手端着一杯酒的阿芬，看到我已经在门口等她，于是加快脚步向我走过来。

    但不到几步，似乎想起甚幺，又放慢脚步，然后缩肩，双臂环胸、、、。

    逗趣的一个画面。

    「吼喔，没穿齁?!」我想逗她，但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

    她已经在自我保护，我可不想再肉麻当有趣。

    阿芬双颊通红地将那杯酒递给我。

    酒力的关係?还是这样的穿着，让她显得不自在起来?

    我不清楚，因为，我又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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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哥，我们现在哪里呀?」

    第四天上午，游览车刚抵达目的地行程，客人鱼贯地下车，就有一组年轻夫妻档问我。

    「又是你们，，，刚刚在车上介绍，你们就在睡觉、、、」我心里os着。

    领队最害怕的是我们有说的事情，客人回去之后客诉我们没说；

    或者，我们没说的，可以变成我们有说!会再来问我的客人算是可爱的。所以我也愿意再说一次。

    「我们现在来到神户的明石跨海大桥旁边喔，待会儿跟我上去走看看悬空在距离海面47公尺高的步道蛤!

    「悬空在海面上?」客人问。

    「是地，他们将桥墩设计成一个开放式观景台，叫做舞子海上散步道，其中有一小段步道，地面是透明玻璃，往下看，你会觉得自己悬空在海面上!啊不敢走的，就回头去贩卖部那买金箔霜淇淋来吃看看蛤!」

    一听到我这招欲擒故纵，大伙儿反而兴致勃勃地跟我走。

    电梯上到八楼，穿过贩卖部再出去，就可以看到一个方形散步道，步道起端的地面，由一段长约3公尺、宽约1公尺透明玻璃构成，中间虽然摆着一根等长的圆木，往下看，即是海面。

    客人形形色色，有些人若无其事地直接踩在玻璃上走过去；有些人踩上原木而过；有些人则是站在玻璃上往下拍自己的脚；更有人躺在玻璃上面的。

    但，也有人不敢走过去，直接回头去逛贩卖部的，而且抵死不从。

    还有一种，需要在原地一下酝酿勇气的，阿芬，便是其中一个。

    姊姊阿真一样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其他客人也陆续走过去了，

    阿芬，还是一直在透明玻璃旁徘徊。

    「阿芬，你打算、、、、?要先回头也可以喔!」我问道。

    「不，我想挑战看看!」她背对着我说。

    「是啊，要走过去，的确需要酝酿勇气的」我附和着。

    「不，我想坐下来!」，阿芬倒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地说。

    「其实，我很胆小的，但今年开始，我告诉自己必须去尝试我以前不敢做的；或者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她回头正视我，灿烂眼神中，少了些信心。

    「嗯嗯，那就试看看吧，没试，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到哪!」我点头表示鼓励。

    「但，我会害怕、、、」他低下头来道。

    「我觉得、、、你可以的!」我轻轻地拍拍她肩膀。

    她抬起头看我，若有所悟，便将手机递给我示意拍照。

    透过镜头，我看到阿芬转身，面向透明步道，深呼吸，曲腿，双手撑地，慢慢地在玻璃上坐下来。坐定后，阿芬抬头看着我，不，应该说看着镜头。那表情，我有印象。

    就像爬行中的婴孩，有一天突然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跨出第一步的那种，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感受。

    「我作到了!」，阿芬表情是欣喜，也是自信。

    她準备起身，我不经意地放下手机，单手伸出打算拉她一把。

    她征了怔，随即大方地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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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就是刚刚在车上说的，1970年日本举办万国博览会的场地喔，博览会结束后变成纪念公园，2015年这里又开了一间大型複合式商场expocity，我们现在就要进去，待会儿直接车上集合，集合时间是、、、。」

    这天最后一个行程，是个大型购物广场，靠近商场入口时，我快速说明一次，规定好集合时间，便带几组客人去商场里面的药妆店、电器行。

    大家想买的，莫过于日本的一些肠胃药、感冒药；电器行的话，不外乎那一支有名的负离子吹风机，不然就是那一台多功能吸尘器。

    这几年，日本的大型商家都会请台湾或者大陆的工读生接待两岸观光客，已经不需要我们领队在旁边翻译了。我带到店门口后，便自行解散。我们领队通常找个地方坐下来等集合时间到。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20分钟，我从商场里的咖啡店走出来準备回停车场，正好碰到阿芬姊妹从手扶梯下来。

    只见阿芬真的提着一台吸尘器。一台不轻的大型电器。

    她老姐还是一脸酷样，一见到我，开始滴咕：「你自己有办法买就自己提回车上，不要叫领队提!」

    阿芬苦笑着道：「我可以的!

    看来，姐姐应该不可能帮忙提了。从这里到停车场，大概还有300公尺，我暗忖该不该帮她提!

    帮客人提商品，没甚幺大不了。但碰到其他爱计较的客人，有时候，领队甚至会被客诉，原因：只服务特定人!

    我靠近阿芬旁伸手接了这台电器。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阿芬稍微逞强地道。

    「让我来吧!我海陆的内!」我故作轻鬆状道。

    一点都不轻鬆的，中途，还必须换手加休息一下。偏偏今天的饭店在大阪梅田站旁，单行道，游览车只能停在对街下行李。我估计，那台吸尘器会让我手臂酸两天。

    「华哥，为了表示谢意，待会儿请你吃拉麵吧!」进饭店后，阿芬传来讯息表示。

    「不用啦!」我很想一起吃饭，但不得不拒绝。

    「但我们不知道路ㄟ，你得带我们去啦!」阿芬道。

    「喔，好，待会儿大厅见。」带路，是我应该作的。

    到了地下街的拉麵店门口，自动售票机型态的，客人必须自己先投币选择餐点。帮她们买完票，我发现自己肚子也咕咕作响。结果，我还是跟她们姊妹俩一起进去吃了。

    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行李了，明天总算可以睡晚一点点，吃完早餐没行程逕往机场出发，通常第四天晚上，领队总算可以稍稍轻鬆了。

    「华哥，我姐姐说想去居酒屋看看，可以带我们去吗?」阿芬的le。

    「好啊，我带你们去看看!10分钟后楼下见。」我正好还有朋友託买的东西未买。

    一到楼下，不见阿真，只见阿芬绷着脸。

    「嗯?阿真不去吗?」我试探着，其实也期待着。

    「我们又吵架了，吵整路的!」阿芬开始闪着泪光。

    饭店大厅，她开始哭起来的话、、、。我赶紧带她走出去透透风。

    饭店就位于大阪站旁，一走出饭店是通往车站的主要干道，我带阿芬弯进较小的街道，居酒屋，通常在这样的街道上。

    晚上十点，华灯已上，除了居酒屋外，闪烁霓虹加上红男绿女，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竟然让阿芬逐渐展开笑颜，手机拍照声响不停。一下是店家的橱窗，一下是路边的街灯，对阿芬而言，似乎都是新鲜有趣。

    「可以跟我找一家居酒屋进去坐坐吗?」走了一段路后，阿芬问我。

    这可伤脑筋了，晚上一进饭店，虽说领队算是已经下班了，

    但客人临时有事找我，我还是得随时出现。

    「我知道你不跟客人出来吃饭的，但，一下就好，然后你没有wi-fi我知道，用我的分享好吗?」她似乎知道我的顾虑。

    「一下子喔，我行李还没有整理好呢!」我不再推辞。

    我们进去一家有着透明落地玻璃的居酒屋，坐在紧靠街道的位子。阿芬手机拍照声还是不停。

    「一切，对你而言都是那幺新鲜?」点完典型的居酒屋下酒菜，我直接问她。

    「嘿阿，一切都新鲜。我很胆小的，但这次日本行，我很高兴!谢谢你华哥!」她开怀地回答。

    「没啥啊，我应该的。」我官腔式地道。

    「这次旅行，我计画很久了，我一直想跟姊姊出来一趟，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阿芬吐了口菸，娓娓道来，我静静地听着。

    「你看得出来我们感情不好吧?」阿芬问道。

    「嗯，有一点」我答。

    「是吧，我们都已过中年，但我老姐就像小孩子，年轻时闯祸，也是我跪在爸妈面前替她求情，我很想好好珍惜这份姊妹情谊，所以这次我硬把她拉出来，算是培养感情之旅吧。」她说完，拿起日式小酒杯啜饮一口清酒。

    「那很好啊，你有这份心意、、、」我由衷佩服阿芬，因为我也有兄姊，但我作不到如此。

    「她才不领情呢!这一路，她跟别组客人说话也都很不得体，我一样到处帮她圆场。像刚刚也是，本来说好要一起出来的，我一句话不投机，她就发飙!」

    阿芬无奈的道着。

    话说完不久，阿芬的le响起。

    「是我老姊，她说她的房卡坏了，开不了房门，现在在房门外、、、」阿芬摇头叹气。

    「走吧，不要让她等太久!」我也必须回到房间待命了。

    三月天的大阪，气温还是很低。走出店门外才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我们并肩往饭店走回去。

    刚刚过来时的那份雀跃已经消失，现在的阿芬，表情无奈，让我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干嘛?」阿芬发现我看着她，俏皮地问。

    「你说跟姐姐感情不好，但你一听到她被锁在门外，马上就想回去帮她开门，我觉得你还是对她很好的。这次的旅行，没有妳所想的那幺不好啦，有一天回忆起来，她会记得妳的好的。」我尝试安慰她。

    「算了吧，我不期待、、、。倒是，有一天，当我回忆这次旅行时，我会记得的，华哥曾经鼓励过我、、、」阿芬看着地面徐徐道来。

    「喔?」当下我摸不着头绪。

    「今天的跨海大桥的透明步道啊!」她转过头来，笑脸盈盈地看着我。

    「我这辈子，从没受到鼓励过，娘家，现在的家，从没有人对我想作的事情表示赞同、鼓励，他们都只会冷嘲热讽，华哥你是第一个、、、」满天繁星之间，似乎含着泪光。

    「原来如此!」我懂，当自己向身旁最亲近的人表示下定决心想去作某件事时，如果得到的是冷水一盆，那种感觉很不好的。

    「还有啊!我要起身时，华哥伸出手来、、、」阿芬继续低头说道。

    「嘿啊，我拉你一把时，本想说马上放手，让你整个躺在那玻璃上面看看呢!」我故意逗她。

    她白我一眼，继续低头道：「然后啊，你知道吗?当你伸出手来的时候、、、。

    我们一直并肩走着，我在等阿芬继续说下文。

    三秒后，还不见下文，，，。

    我转头看她，故意伸出手来，「像这样?然后咧?」我道。

    阿芬转头过来，看着我的手，然后又转回去，头低下来，

    只见她也伸出左手来，握住我的手、、、

    「华哥的手一伸出来，我的心就动摇了、、、」阿芬低声道。

    寒夜，但温暖。温暖我那冰冷已久，原本以为不可能再有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