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大道 - 第一章 道士

    太阳方才跌落云头，天地间霎时就昏暗起来。

    时值初秋，绿意尚未来得及全然褪去，寒意已开始上涌。

    镇子内不知何时升腾起了浓重的雾气，目不能视。自是没人喜欢当睁眼瞎子，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的，只有隐约可见的两个身影穿行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牛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觉得莫名的气闷。上一次出镇子是什么时候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他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没有多想，只道是赶路疲惫所致，心中却愈发焦急，反而加快脚步。

    “道长，过了这个巷子就是”牛二深吸口气，身体晃了晃，胸口微微起伏，发出溺水者般的怪异声响。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道士，穿着青色道衣，看不清上面的花纹点缀，但一扫眼便觉得质地上乘。

    “放心罢。”道士的声音年轻而又温润，宛如一泓叮咚作响的山间清泉，平白的给牛二添了几分安定。

    牛二埋着头赶路，不再言语。

    巷子两侧的院墙镶着几块墨绿色的青苔。不知是雾气沾染还是空气过于潮湿的缘故，这些青苔缓缓的往下渗着汁水。

    脚下老旧的青石路已经有些损坏了，几块不大的碎石被牛二踢的在地上翻滚。

    前方一座高大的府邸逐渐显现出它的轮廓。两尊避邪的石像立在两侧格外显眼。

    牛二扫了眼雾气笼罩下的高府，灯火昏暗，寂无人声。他踉跄几步，越过大理石打磨的雕像――余光看到身侧披着缺口甲胄，一手持锏，一手高托七层小塔的将军，目似铜铃，一动不动地瞪着他――牛二小腿微微打颤。

    他走上台阶，靠在已经有点掉漆的大门上，伸手握住铜环，往门上砸去。

    “当！”撞击声回响，震耳欲聋，似是打在牛二心头。他忍不住低下头咳嗽起来。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寂静的镇子内格外刺耳。

    道士远远站着看他，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瘦小的头颅探了出来，枯黄的脸上长着零星的斑点。

    他迷茫地扫了一圈。先是朝着不远处阶下的道士，惊疑不定的眼珠转了转，刚欲开口，便看到了身侧瘫在门上的牛二，不禁惊呼出声。

    “二哥，你怎么了”他忙不迭地推开门，露出瘦削的身体。

    “老爷呢，快带我去”牛二伸手拉住门仆支撑着身体，气喘吁吁的道。“我请来道长了。”

    …………

    大厅门正对着的地方悬挂着一幅画。没有人知道这副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似乎自打房子建造之初就已经在了。画画的人功底应是极佳，将偌大的一个镇子尽数收入图中，栩栩如生，就好像在这画里也有着那么一个镇子。

    此刻，高老爷在大厅内来回渡步，神思不属，连袖口沾了茶水都不曾注意。

    刚才便有下人来报说牛二带回了个极年轻的道士，乃是从南边的山林子里请来的。

    说这话时，那个下人也瞪大着双眼，一脸狐疑。

    “许是过于疲惫胡言乱语罢了。”镇子南边是一片大平原，别说林子了，连山都没有。高老爷按耐住内心的焦虑，没有多去追究。“不过这牛二也算做了件对事。”

    高老爷看了一眼屋外，乌漆抹黑的，也不知是夜色深重还是雾气浓厚的缘故，昏黄的灯火只能照亮三尺地。

    没有办法，镇子上的法师都请了个遍，这些平时神通盖世，自诩有道全真的高人，一碰到真正的妖怪，不是推说前些日子施法伤了根本不能走动，就是直接避而不见。

    眼下终于请来个似模似样的高人，哪还顾得上这道士本事如何，就算是个骗吃骗喝的假道士，也认了。

    “不过……”高老爷停止了来回打转，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就好像睡梦中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做梦一样。

    “这牛二是何时去的”他一瞬间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烛影摇动，高老爷神色有些诡异。

    “哒……哒……”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高老爷稍稍平复了下心绪，才坐回主位上，就看到下人领着一个年轻道士走了进来。

    道士束着道髻，眉清目秀，青色道衣上绣着氤氲雷电纹路，与衣服颜色极近，难以分辨，只不过稍稍添了些紫意。

    高老爷才看了一眼，心里便是一落。

    “这人也忒的年轻了，怕是没啥真本事”他暗自心想，不过却并未显露出来。心里还抱有一丝念想，毕竟那些神仙高人也是看不出年纪。保不准老天开眼让牛二寻了个真仙回来。

    “道长有礼。”高老爷伸手示意入座。

    “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年轻道士也不去管几上仍是温热的茶水，只是微微颔首，双眼一扫，厅内景象便尽存于心。略带讶异的目光在堂前画作上停留了片刻，不知是源于这高超画技还是独具一格的内容。

    “贫道道号清都”年轻道士说。

    “……却不知道长学道何处，可有降伏过什么妖怪。”

    “贫道曾有幸学法于罗霄山，此番乃是初次下山，倒是未曾行那降妖除魔之举。”清都摇头道。

    罗霄山……

    高老爷迟疑了下，又问。

    “那不知道长有何神通，可有把握除了这妖怪”

    说这话时，许是内心焦虑难耐，高老爷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怪异可笑。

    清都道：“这却还需老丈将那妖怪的本相来历告知，贫道才好使计除它。”

    高老爷神色犹豫不决，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面色一肃，道。

    “这妖怪，却是我高府的女婿”

    高老爷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清都――发觉道士认真倾听着，面上神色如常，并未有丝毫诧异流露――心中隐隐的羞赧这才散去，暗道果真好道人。

    “妖怪变幻莫测，我等实是难以分辨。”高老爷继续道。“四年前……”

    “四年前，镇上来了一个读书人，自言为了躲避战乱，欲在此定居。”

    “……读书之人是何等身份，便是王公贵族见了也得礼敬三分。他说要住在这里，镇子上的人欣喜若狂，想着同处一地，自然会有些家长里短，保不准哪家孩子就被看上教点学问……”

    “……许是为了生计，这读书人就在镇子里办了学堂。大家乐的如此，纷纷自发的帮忙建学堂，送些物件，盼着能让自家孩子被看中……”

    “小女素来便好慕诗文，往日里就时常缠着来往商客买些诗词歌赋，这次心向往之，便去帮衬了些……”

    说到这里，高老爷复杂地叹了口气，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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