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子 - 第七章 抢戏

    闭着眼躺在硬板床上，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周仁发的怀里。虽然场记已经喊了“action”，但是距离真正需要开始动作还有一小段时间，趁此机会，李尚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剧本。

    虽然是在短短一星期之内匆忙写就，但不得不承认，艾嘉真是个十足的天才。不知道她有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西方剧作手法的训练，但单就其剧本而言，却正是典型的好莱坞式的剧本写作方式。

    比如给到李尚手里的剧本，每一个场景都是一张表格，分列着人物，反应，动作，台词，潜台词，态度，乃至更深层次的需求。设计之精准，充满了戏剧效果，以至于作为演员的李尚，都情不自禁地被其吸引。

    只感觉腰眼被周仁发狠狠一戳，李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正式开拍了。他赶紧控制着身体的本能反应，不让眼球不自觉地转动，以免在摄像机的拍摄下露馅。

    虽说已经开始按照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来要求自己，但是李尚对于戏里父子二人的相处模式还是感觉到陌生和不适应。虽说他和自己饰演的角色波仔，在家庭背景上有所相似：从小没有母亲，由爷爷抚养长大。但老爷子并不是个会疼爱孩子的精细人，生活中大事小情，也都按照教授武术时那般严格要求李尚。记忆里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李尚就开始一个人独自睡觉了。

    因此，和周仁发挤在同一张床上，两人的身体彼此纠缠着，他的腿压着他的腿……

    李尚只觉得自己身上和周仁发接触的位置，都不自觉地起满了鸡皮疙瘩。再加上脑袋正冲着周仁发的腋窝，鼻间总萦绕着他那男性气息浓厚的汗臭味，让李尚总有一种想要皱眉的冲动……

    “cut！”周仁发的腿又一次在李尚的腿上蹭来蹭去，杜奇峰终于开恩喊了停。盯着监视器审视了半天，还是周仁发最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导演，得不得啊？哪里不合适吗？”

    “……没有。”本是吹毛求疵地想要找出李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杜奇峰最终不得不承认，艾嘉找来的这个小家伙，演戏的天赋真的不是盖的。虽说这只是个过场的小片段，但能够一次不失误，完美通过，也算是这部戏开拍的好兆头了。

    “阿尚，做得不错。”他难得地鼓励了李尚一句，倒是让李尚受宠若惊了，鞠躬道：“导演您多指教。”

    “继续吧，把整个场景全部拍完，争取一边过。”杜奇峰脸上总算是挂上了笑容，挥了挥手道。别看剧本里写着要插入一个楼外的画面，拍摄时却是要连在一起的。

    李尚听话地躺回到了床上，特意偏了偏头，避开了周仁发那个尴尬的身体部位。

    没曾想他愣是扳着自己的脑袋又重新转了回来，还有脸厚颜无耻地笑：“呐，我的仔，不要随便改位置，摄像机拍出来有偏差的话不就露馅了？难不成是波仔梦游啊？”

    李尚没法反驳，狠狠咬了咬牙。

    只等着场记喊了“action”，重新开始了拍摄。

    按照要求，李尚嘴里喊着呓语：‘爸爸，打他，打他……“手上也要配合着动作，轻轻一拍把周仁发拍醒。

    不过李尚是什么人？沪海街第一鬼灵精，看他面上绵绵善善的，就觉得这孩子好欺负？怎么可能不报复回让自己吃瘪的周仁发？

    李尚眯着眼睛，按照记忆里周仁发躺着的位置，一边流利地喊着台词，一边攥紧了拳“嗵”地一声。

    感受到实实的肉感，他嘴角微微勾起，马上隐去不见。

    “哎哟！”周仁发是真的呼了一声痛，龇牙咧嘴地捂着侧脸，起身看向李尚的时候脑子都有点发蒙：臭小子你真的下手？

    不过他到底是影帝，即兴的反应不是吹的：狠狠一个清脆的巴掌扇在李尚的脸上，打得他身子都抖动了一下，骂骂咧咧地道：“小鬼！”

    就是不知，这究竟是戏里阿郎骂波仔的台词，还是周仁发真的在骂李尚了。

    “好，过！”杜奇峰满意地直起身子，冲着听到他的声音，已经坐起来的二人比出个ok的手势：“休息一下，准备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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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刚刚，是故意来的吧？”

    披着一条毛巾毯坐在角落，趁着场工重新布置现场，李尚抓紧时间再背一下台词。

    身后传来周仁发平淡的询问声，让李尚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是。”他倒是坦坦荡荡，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吃准了周仁发不可能真的对自己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呐，咱俩谈一谈吧。”周仁发也只是临时披了一件外套，没什么架子的，抄起个小凳坐在了李尚身边，矮着身子的模样看着着实有些可怜又可笑。

    李尚绷住了脸，瞪着周仁发，等待他先开口。

    周仁发沉吟了片刻，舔了舔嘴唇开口：“尚仔，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有意见谈不上。“感觉周仁发还是很有诚意的，李尚也不跟他弯弯绕，犹豫了一下，梗着脖子道：”谁让你刚刚酬神的时候取笑我的？“

    “不是吧大佬，我笑你一声你都这般记仇？”周仁发夸张地向后仰着身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却见李尚没什么反应，冷淡淡坐在那里。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阿郎和波仔呢，虽然是父子但是相处模式又好似朋友，嬉笑怒骂，吵吵闹闹，”皱紧了眉头，他忽然将话题转开。李尚摸不准周仁发的用意，只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听他言。

    “所以呢，我们两个作为男主角，关系是很难捉摸的，既不能太冷淡，也不能太正经了，最好就是你不服气我，但我却包容你，对不对？”说到这里，他向前倾了倾，征询着李尚的意见。

    “……是。”李尚思考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所以呢，我当时笑你一声，就是想让你找准这种感觉，面对我的时候不要太紧张。哇，没想到大佬你是真的记仇……”周仁发抬手伸出，见李尚没有反抗，放在他的头上揉了揉。

    李尚有些不好意思，听周仁发这般说，好像真的是自己小肚鸡肠一般。不过小孩子毕竟脸皮薄，他也说不出什么道歉的话来。

    “刚刚你能伸手打我呢，其实我是很开心的，因为一个有天分又肯上进的演员，万不可被剧本束缚住，而是要自己在表演过程中，寻找最合适最舒服的方式呈现出导演的用意。”周仁发宽容地笑了笑：“就好似你打我一下，当然要比你拍醒我来得更有趣，观众看到的时候也会更开心。”

    “但是呢，”就在李尚以为周仁发是真心表扬自己的时候，他的脸色又严肃了起来：“你不该在改戏之前没有知会我，哪怕只是笑笑地提醒一下，我刚才也会配合你做出反应，到那时的喜剧效果一定更出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不知你这种行为，在我们这行叫做什么？”

    李尚也赶紧，事情似乎有些超出自己想象的严重。看着周仁发凝重的脸色，他咬紧嘴唇摇了摇头。

    “叫抢戏啊，抢男一号的戏，抢超出自己表演范畴的戏。”周仁发咬字加重，提醒着李尚：“大忌来的，被人看出，是会狠狠骂的。”

    “……我的错，我认！”李尚嗫嚅了半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

    “不是认不认的问题。”周仁发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以前有个好朋友，和我搭戏的时候呢，就故意抢我的戏，站在机位前挡我的神。那导演又不是盲的，大家各个都有张眼，怎会任由他胡作非为呢？”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过别有太大压力，马上要拍下一个镜头了。”周仁发拍了拍李尚的小肩膀，站起身来。

    “你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没忍住好奇心，李尚出声问道。

    周仁发头也没回，高高大大的身影站在从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里，着实耀眼。

    “他抢走的戏，又被我反抢左回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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