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子 - 第八章 妙手偶得之

    “滴滴~”

    赌气一般，艾嘉愤愤地死命摁着喇叭鸣笛，一边没好气地咒骂道：“靠，香港的这破路。”

    不怨她心生急躁，马上就到下班晚高峰了，这条充作辅路的双向四车道，却早早地被来来往往的车辆堵了个严严实实。即使是艾嘉这才刚换不久的新车，也只能委屈巴巴地磨蹭前行，好半天挪动个两三米，真真气煞个人。

    随口骂完一句，艾嘉才想起车后还坐着李尚这么个小不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从后视镜里看了过去。

    李尚早早地摇下车窗，任由夹杂着汽车尾气的污浊空气从窗户飘散进来。尽管小脑袋转向外面霓虹闪烁的街景，双眼无神的他，很明显注意力并不在那上面。

    此刻天色尚早，也不过刚刚开始落日，自然远远不到剧组收工下班的点。但李尚到底是个小孩子，让他跟着一帮大人们在片场熬夜赶工也说不过去，杜奇峰便大发善心地准许他先收工回家了。

    其实要是真的按照阿杜所想，恨不得大家一天开二十四小时的工，抓紧拍完所有镜头好定档上映——虽然是天方夜谭，但每一个第一次做总导演的人，内心里大概都会有几分这样不切实际的妄想。

    因着之前的缘分，艾嘉自告奋勇，主动接下了送李尚回家的责任。也是她今天的戏份不多，不然即使艾嘉自己愿意，杜奇峰也说什么都不会放人——一部戏三个主演走了俩，还拍个乜鬼啊？！

    “怎么了阿尚，闷闷不乐的？”觉着李尚应该没有听到，艾嘉放下心来，关切地问道。

    “嗯？”魂游天外的李尚，被她的呼唤召回神来，勾了勾嘴角勉强一笑，轻声答道：“没什么，姐姐，我只是，有点累了。”

    “还叫姐姐？”艾嘉驾轻就熟地一手掌控方向盘，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露出小半张线条略显硬朗的侧脸：“不跟着台词叫我一声妈妈？”

    “……”李尚嘴唇蠕动，犹豫了半晌也没能吐出这个词来。

    “对不起。”见他这副为难的模样，后知后觉的艾嘉这才恍然想起，李名扬似乎曾经交代过，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艾嘉不敢再多攀谈，生怕哪里说得又不合适了。李尚则是自有自己的心思，也没什么心情多说话，车里一时陷入了沉寂，气氛着实尴尬。

    愈发焦虑的艾嘉，按动鸣笛的手更快了几分。也许是老天看不下去了，这堵了半天的路总算是疏解开来，也让她沉重了半晌的呼吸松快了许多。

    “姐姐……”也正在此时，从上车开始就郁郁寡欢的李尚，总算是开了金口说话了。

    “嗯？”艾嘉转头的速度太快，被自己的一声闷哼遮掩得，险些错过李尚剩下的半句疑问：“到底，什么是演员呢？”

    “……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她自然是费解的，这种过于高深，以至于带着点哲学意味的问题，也不应该是李尚这么个不过八岁的小孩子提出来的。

    “我今天在片场犯错误了。”垂着下巴，显得有些丧气，嘴巴也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倒还不至于能挂个拖油瓶，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有些什么情绪，多多少少都会表现在脸上，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艾嘉心里就不自觉地想笑。强行忍住抽搐的嘴角，她干咳了一声问道：“唔，犯什么错误了啊？”

    有些矫情的语气，活像是幼稚园里哄骗小朋友的生活老师，也就是李尚现在心神不属，不然一定会翻给她一个不屑的白眼。

    “我讨厌发叔，所以拍戏的时候故意打了他，”说出这件事，对于李尚而言是很不容易的。诚然，他一开始是自认为没错的：毕竟是周仁发你先惹了我，自己处于报复的心理才还击的。但是被周仁发找上门来，开诚布公，好像两个成人一样平等地谈了半天心之后，李尚对于自己的表现，终于有所怀疑了。以至于他把称呼都改了，肯唤周仁发作发叔了。

    “发叔话我是在抢戏，可我只是，”话到此处有点说不下去了，李尚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好半天才低声道：“我只是，不想被他看低……”

    艾嘉从没想过，第一天拍戏的李尚，就会遇到这么严重的问题。她也没想过，看着年纪小小，李尚的心里会有这么多过于少年老成的想法和心思。心中知晓，如果这件事不能想通解决，李尚的心；里会留下一个很大的结，不说再拍戏时和周仁发的配合，甚至对于这孩子今后的成长，都是个大大的麻烦。

    内心里又是心疼又有些气氛，心疼的是小李尚今天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心理压力，还要强颜欢笑面对着摄像机自如表演，气氛的是周仁发和孩子说点什么不好，偏偏把他误导成这个模样。

    放慢车速，组织了一下语言，艾嘉柔声开口道：“呐，阿尚，你信姐姐的对不对？”

    “嗯。”李尚点点头，眼中那真挚的信任，更是让艾嘉自问，决不能辜负小孩子这份纯真的感情。她故作轻松地笑着道：“信姐姐的话，就别听你发叔瞎说，他是故意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吓唬你来的。”

    “真的吗？”李尚有点不确定似的，睁大了眼睛问道。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表现得符合自己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模样。

    “当然咯。”艾嘉继续宽慰着李尚的心：“抢戏这种事呢，一般只发生在配角对主角身上的。你想啊，两个角色的重要程度不同，在镜头前的表现，自然也要分出abb来。那如果扮演配角的演员有野心的话，就会用各种方式来强化他角色的形象，从而将观众本应集中在主角身上的注意力分散开来，这种事就叫做抢戏了。”

    “那我打发叔拿一下……”李尚皱紧了眉头，小小的脸蛋苦大仇深的。

    “那个当然不算啦！”艾嘉故作夸张地笑道，顺手转动方向盘，将车转入拐角的街道：“且不说他是主角，你也是货真价实的男一号来的啊，这部戏就是靠我们三个人的表演来撑起来的。”

    “我这个男主角……“李尚想得有些沮丧，小孩子算个什么狗屁男主角啊，戏份倒是还算多，可谁不是冲着周仁发这个影帝才会进入戏院的？

    “单单说你打他的那一个动作，”艾嘉却是不知道，李尚早已想得那么远，连片子上映之后的事都考虑进去了。她还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开解着李尚：“哇，那也不算抢戏的好吗？”

    “你想想，导演本来是安排你拍发叔一下，但你是打了他一下，想一想，在镜头前呈现出的效果，哪一个更好？”

    “……打的要更好？”李尚不敢肯定，怀疑地看向艾嘉。

    “当然咯！”艾嘉一拍方向盘，又是一声尖锐的鸣笛：“你都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你那个动作和发仔那个应变，心里有多激动，一直气自己写剧本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么好的桥段，居然还要靠两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临机应变来完善！”

    “真的有那么好吗？”李尚却是不敢相信，连带着看向艾嘉的目光也疑惑了起来：她不会是故意哄着自己玩吧。

    “你这种情况呢，古话里有个词说得好，叫做，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艾嘉停下车来，转身认真看着李尚道：“所以，不要再多想了，该你在那一刻做出那个动作，是我们的幸运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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