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然世界神话 - 事件结算.1：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下）

    白泽拖着箱子走在优尼森正中车站富丽堂皇、人潮汹涌的大厅内，心满意足地朝着远处月台的方向而去。本来以为自己这回要遭重，结果居然还捞到了远超预期的好处，他自然欣喜至极。

    正中车站建成于1947年，后来又经历过无数次的扩建和改造，如今位于太空电梯附近的该枢纽规模之大，已经足够容纳三个巨型购物中心和47个月台，一百多条铁轨从车站的各层绵延至优尼森岛的各处，甚至跨越海洋，一路延伸到周边的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地。

    而此时劳累已久的白泽所要前往的，则是优尼森岛的度假胜地——边境雪山山脉。这些高山哪怕在夏季也能看到山顶的积雪，而在人造气候系统逆向运转的圣诞节，那边已然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仙境。

    正当他望向玻璃穹隆外月面闪烁的星星光点，思索起自己和某位玉兔的旧情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唉呀我的妈……”

    白泽不用看，也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过来的：

    “您好啊，首席大小姐。”

    “呵呵，”对面那个清脆玲珑的声音冷笑道：“我想白老师你既然这么急着要去度假，本来也就不该打扰的——不过我等守密人的事情，可耽误不得。”

    两人此时所用的都是数百年前的汉语发音，白泽也不知道对方这么做是出于习惯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阁下要的账本，我已经从那个希腊神仙手里要到了——只可惜时运不济，关键的一页居然已经缺失。”

    “哦？”首席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威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呃，您先别急着着恼，大小姐，”白泽抹了把头上似乎隐隐作痛，却早已复原的伤口，道：

    “那可不是我的过失，亦非盖娅本人想要投机取巧——我拜托蒂芙妮给账本做过检查，结果出乎意料，账本丢失的一页乃是在几天前由一个突然闪现的以太存在所为。对方的力量超乎常理，连神通广大的盖娅亦没有察觉。”

    白泽解释完以后，对面的那位大小姐沉默了许久，才松开刚才凛凛的语气道：“不论如何，我已经派了人在边境雪山守候，去那度假时把账本交给她们就行。之后我会亲自验收此物，以确保万无一失。”

    电话对面的那位大人乃是此世最强大的信息魔法术士之一。所谓信息魔法，即为通过万物介质以太来操作、扭曲人和生物所接收之一切视觉、听觉、味觉、触觉乃至思维信息的魔法，而若要以什么例子来类比首席本人的威力——恐怕呆在那座迷宫房间里的她，跟坐在脑波强化机里的x教授差不多。

    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寻常之人，在察觉不到她的情况下，都被这个神秘少女的信息魔法之网观察着。而她所谓的亲自验收账本，则是更高层次的操作——如果白泽在这点上骗了她，藏匿的证据会顷刻间被首席找到，到时候等着他的不是长年的监禁，就是死路一条。

    白泽沉默了许久，看着周围不知世界终结将至的人群来来往往，心里不禁一阵战栗——直到首席的声音再度传来，才打断了他的思索：

    “白老师，看来你还挺照顾我那位朋友嘛。”

    白泽立刻就反应过来，首席大小姐所言的朋友就是天选者路有为！

    “抱歉，任务所迫，我必须要做到那个程度——”

    “我可没说你不可以做到那个程度，”首席幽幽地笑了一阵：“只是如果你当时失手害死了他，我一定会让你当场体会到什么才是世间最可怕的痛苦。”

    有那么一阵，沉默就像寒霜一般冻住了白泽的脚步，他站在月台之前，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不过没关系，”首席再次主动打破了沉默：“白老师无需为此害怕，作为守密人，我们唯一的底线就是不能让这个世界毁灭，输掉共同体的生存之根本——除此之外，不论多么恶贯满盈之事，我们都可以做，不是吗？”

    没等白泽开口，首席便挂断了电话。

    高速列车准点到站，前往雪山的人们带着欢愉的气氛，热火朝天地挤上了车。白泽终于坐上自己的位置时，却难以感到他完成任务后应有的平静。

    壮观的术士之城在窗外迅速地向后退去，列车行驶在高于地面七十米有余的铁路桥上，经过高耸入云的三号法师塔时，车厢内的一群孩子和导游无不欢呼赞叹起来。

    只有白泽，在那一刹那隐隐地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

    仿佛有谁在看着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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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号法师塔的高层天台，除了工作人员，连法师塔学徒也很难踏足的地方。

    城市里的另一位天选者和一个将银发扎成长而飘逸的单马尾，浑身白衣白裙，头上长着树枝状犄角的恶魔少女，正站在高台边上观望着优尼森绵延不绝，被人造大雪覆盖的城市风景。

    至于他们是以何种方式从监控录像和保安的重重把守下来到这里的，恐怕寻遍整座法师塔，也难以找到知晓其中奥秘的人。

    “我说，”一旁的恶魔女孩捏了捏自己的犄角，笑道：“你那位战友已经把你的遗照挂到菩萨上面去了——老李，你都凉了好几年了。”

    被唤作“老李”的这个天选者有着一头蓬松的黑色卷发，和一双早已失去人类特征的，夜行动物一般的金色双眼。如若不是头发长长了不少，加上此人身上穿着的并非是军装而是灰蓝色的风衣和衬衫，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和路有为神龛上的死者，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抽着烟的李姓青年并没有搭上小恶魔的恶意玩笑，只是望着法师塔外的风景兀自说起来：“我现在本来就是个死人，或者说我们俩其实都跟死人没什么区别。现在这种时候，就让有为青年一直以为我死了也无所谓。”

    “哦，是吗？”白衣小恶魔眯起红眼睛，狡黠地笑道：“我可是觉得你很在意喔。”

    “我在意的是我们能不能按时完成工作——眼下真正了解天选者为何物的天选者，在整个世界上也不过只有两人，这还得算上我一个。”

    老李摇了摇头：“我们身为如此强大的个体，本来早就应该团结起来。现在离‘众星归位之日’不过只有两年不到的时间，我们能赌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话你都说了无数遍了——老李，先不考虑两年以后那么宏大的目标，你刚刚才把科尔尼科夫坑死，你觉得他的主顾真的还会信任你吗？”

    听到这话，白衣青年不禁叹了口气：“莉斯，只要我们在接下来的行动里演得够逼真，自然就能讨到那老家伙的欢心。”

    “拿什么来讨？你可别说拿着我妈妈老朋友的那页账本去交差就成了。”

    ——

    “很简单，调停协会的《死灵之书》残卷，这个绝对足够。”

    听到“死灵之书”这四个邪恶的字眼，小恶魔不禁微微地抽了口凉气。她很清楚，这本古书的残卷是当今世界上最最不可知晓的机密之一，而如果两人想要得到这些被各国国家机器和强力组织看管的秘密，只有一个方法。

    ——抢。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我没跟你提过的事多了去了——‘对不可言说之事，我们应该保持缄默’，有些东西，哪怕你是个活了几千年的恶魔，也还是不要知道得那么早为好。”

    小恶魔闻言，直接皱着眉头叉起了腰：“老李，你什么时候变得跟我妈妈一样了？”

    李姓青年本想告诉她，自己现在连证件上写的都是她的监护人，就算有时候表现得像是她那位管着调停协会的母亲，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但他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同“古老存在”们接触过而得以全身而退的人类，本身就拥有着远超寻常异族甚至神祇的经验——在深海风暴行动中“死去”之后的一分钟里，李姓青年所接触到的，乃是如同亿万年星辰变迁、万物归一一般的恐怖体验。

    那种体验，以共同体的文字根本无从言说，更不可能让这位不怎么懂事的小恶魔听懂。

    所以，青年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走吧，我带你找些东西吃去——轻松的日子可不是每天都能过的。”

    “你这家伙，想要敷衍我也换个好点的方法啊……”

    小恶魔抱怨完，还是乖乖地从天台的栏杆边上跳下来，跟着黑发青年一同向身后的墙壁走去——不消一会儿，两人便相继化作以太粉尘消失在了原地。

    实际上，这也是“死去的”青年在给科尔尼科夫开车一晚上之后，用以脱离现场的手段。他曾经希望自己永远不会背叛那两个友人，然而事已至此，当晚没有被逼出手与路有为为敌已然不错。他知道自己一旦发起攻击，那家伙指不定就会被自己足以击败众神的魔法化成灰烬。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夜空逐渐由深蓝色转为了一片泛着城市光污染的暗橙色。闪耀着殖民地零星光辉的月球和诸如天狼星这般光度巨大的恒星排布于夜幕之上，昭示着一天的结束。

    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第二天的日出，在某个时刻，可能会变成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

    ——《或然世界神话》，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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